悶籽
天剛擦亮，晨霧還沒散盡，海姐的腳步聲就準時響在了小賣部的臺階上。
他是被夢裡的海浪聲驚醒的，一睜眼就看見窗欞上晃著個亮黃色的影子，趕緊趿拉著鞋跑出去，手裡還攥著昨天新買的膠鞋——西十塊錢一雙，他在供銷社的貨架前猶豫了半宿，最後咬咬牙掏了腰包，鞋幫子上的膠印都沒捨得蹭掉。
“醒了？”海姐晃了晃手裡的兩個小桶，桶沿上還沾著昨天的泥漬，“今天潮落得早，去晚了連花蛤殼子都撿不著。”
他“哎”了一聲，轉身就往屋裡衝，慌慌張張地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又把膠鞋往腳上蹬。鞋有點擠腳，腳後跟磨得生疼，可他硬是咬著牙沒吭聲，反倒覺得這股子疼勁兒透著點踏實——這是他第一次為了趕海特意置辦的家當，不像昨天，穿的是雙露腳趾的舊布鞋。
兩人並肩往海邊走，清晨的海風裹著鹹腥氣，吹得路邊的蘆葦沙沙作響。海姐走得快，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他跟在後面，褲腳被露水打溼了半截，涼颼颼的貼在腿上。路過漁港的時候，幾個早起的漁民衝他們吹口哨，打趣道：“海丫頭，又帶你的悶頭大叔趕海啊？”
海姐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嗓門亮得像敲鑼：“管好你們的漁網，別讓螃蟹夾了手指頭！”
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把頭埋得更低，腳下的泥路好像變得更軟了，走一步陷一下，活像只笨拙的旱鴨子。海姐瞥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放慢腳步等他：“咋了？臉皮比灘塗的泥還薄？”
“沒……沒有。”他搓著手，眼神飄向遠處的海平面，“就是覺得……有點彆扭。”
“彆扭啥？”海姐挑眉，“咱倆光明正大趕海，又不是偷人家的花蛤。”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其實他彆扭的不是別人的眼光，是自己——他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份熱鬧，配不上海姐身上那股子鮮活的勁兒。他就像顆埋在土裡的悶籽，習慣了黑暗和沉寂，猛地被拉到陽光下，反倒有些睜不開眼。
到了灘塗，人己經不少了。海姐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往深處走，膠鞋踩在軟泥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蹲下身，指著灘塗上一個個冒著泡的小洞：“看見沒？這種洞深，底下的花蛤個頭大，肉也肥。”
他學著她的樣子蹲下來，手指剛碰到冰涼的海水，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海姐見他這副畏手畏腳的樣子，乾脆挨著他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掌心暖暖的，帶著點薄繭，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他的手往泥裡探。
“往下摸，對，再深點……”海姐的聲音就在耳邊，像海風一樣拂過他的耳膜，“感覺到沒？硬硬的那個，攥緊了，往上提。”
他依言用力，一隻巴掌大的花蛤被他從泥裡拽了出來，殼上沾著溼泥，卻透著漂亮的褐色紋路。他眼睛一亮，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舉著花蛤衝海姐喊：“撿到了！你看，這麼大！”
海姐看著他那副雀躍的樣子，笑得眉眼彎彎：“瞧你這點出息，這才剛開始呢。”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跟著海姐在灘塗上穿梭。海姐眼尖，總能一眼就瞅見藏得最深的螃蟹洞，手往泥裡一伸，就能拎出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螃蟹。他則跟在後面，笨手笨腳地撿著漏，偶爾踩到滑溜溜的海草差點摔倒，都是海姐伸手扶他一把。
陽光漸漸升起來，把灘塗染成了一片金色。他的小桶裡己經裝了半桶戰利品，花蛤堆得冒了尖，還有幾隻青灰色的小螃蟹，正試圖扒著桶沿爬出來。他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襯衫的領口，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倒覺得渾身都透著股子暢快——這是他西十多年來，第一次這麼盡興地瘋玩，第一次忘了小賣部的臨期零食，忘了沒著落的社保，忘了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煩心事。
兩人坐在沙灘上歇腳，海姐從帆布包裡掏出兩瓶礦泉水，遞給他一瓶。他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滿身的疲憊。
“中午去我那兒吧。”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發緊，“我給你做花蛤吃。我廚藝不好，但我會洗得很乾淨，一個沙粒都不帶的。”
海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梨渦陷得更深：“好啊，我還沒吃過大叔做的飯呢。”
回去的路上，他拎著沉甸甸的小桶，腳步都輕快了不少。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袋白糖和一把小蔥——他聽人說，炒花蛤放糖提鮮，放蔥增香。
回到小賣部，他把花蛤倒進盆裡，接了滿滿一盆清水，又撒了點鹽。花蛤們吐著泡泡，在水裡慢慢蠕動。他蹲在盆邊，看著那些鮮活的花蛤，心裡忽然暖暖的。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經常做炒花蛤給他吃。那時候家裡窮，花蛤是最便宜的海鮮，母親總是把最大的肉挑給他，自己卻啃著沒肉的殼子。後來母親走了，他就再也沒做過花蛤，也沒吃過那麼鮮的味道。
海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蹲在盆邊發呆，笑著問：“想啥呢？這麼入神。”
他回過神，臉上露出一抹笨拙的笑：“沒想啥，就是覺得……今天的花蛤，肯定特別鮮。”
他繫上圍裙，把洗乾淨的花蛤倒進鍋裡，熱油“滋啦”一聲響，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小賣部。他手忙腳亂地翻炒著，鹽放多了，又趕緊加了點糖，手忙腳亂的樣子惹得海姐在一旁笑個不停。
最後出鍋的時候，一盤炒花蛤色澤紅亮，香味撲鼻。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能……有點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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