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夫妻
第一章 開端
一九九五年，夏天。
彩票在中國還不是一個全民話題。
那時候，人們更關心的是下崗。國企改革的風吹遍了整個中國，東北的老工業基地一夜之間熄了火，華北的廠礦企業成片成片地關門。工人們拿著買斷工齡的錢，站在廠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有人南下，有人擺攤，有人回了老家種地，有人什麼也不幹，就坐在家裡等。等什麼，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那時候，人們還關心下海經商。膽子大的，辭了公職，借了錢，去南方倒騰服裝、電器、小商品。膽子小的，在單位裡熬著，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發財，心裡又羨慕又嫉妒又瞧不起。那時候的人，心態複雜得很。一邊覺得“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一邊又覺得“錢不是好東西，有錢人都不是好東西”。
彩票，在那時候還是個新鮮玩意兒。
街頭零星地開著幾家彩票站，門可羅雀。店面不大，通常是租一間臨街的小鋪子，刷個白牆，擺個櫃檯，門口掛塊招牌，上面寫著“中國福利彩票”幾個字。字是統一的，紅底白字，看著挺喜慶，但走進去的人不多。偶爾有人進去，買一張兩塊錢的“大獎組”，揣進口袋，像揣一個秘密。沒有人聲張，沒有人討論，沒有人覺得這東西能改變命運。
那時候的人，還相信一句話：命運是靠雙手掙出來的。
這是他們從小聽到大的道理。課本里這麼寫，老師這麼教，爹媽這麼說。他們信。不信不行，因為除了自己的雙手，他們什麼都沒有。
彩票站裡最常來的人，是那些退了休的老頭老太太。他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對“萬一”的渴望。但他們也不是真的渴望中獎，他們渴望的是——有事幹。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沒錢，是閒。閒下來，腦子就開始想東想西，想兒子為什麼不回來，想女兒為什麼總不打電話，想老伴走了以後自己一個人怎麼過。買彩票，好歹是個事。研究號碼，看走勢圖，跟其他老頭老太太討論，爭論，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各買各的。中了，高興一下；沒中，明天再來。
那時候的彩票，還是“大獎組”的模式。大獎組是什麼意思？就是把彩票分成一組一組的，每組一百萬張，頭獎是房子、車子、家電，不是現金。你中了頭獎，不是給你五百萬，是給你一套兩居室，或者一輛夏利車。那時候的人，覺得這就很了不起了。一套房子，一輛車，那是多少人一輩子的夢想。
彩票站的老闆，大多是下崗工人。廠子倒了，沒地方去，又不想去南方打工，就湊點錢，開個彩票站。投資不大，門檻不高，只要你能租個鋪面，買個彩票機，就能開。彩票機是福彩中心統一配的，押金兩萬，每個月交幾百塊管理費。賣一張彩票，提成百分之七到八。兩塊錢的票，你賺一毛六。一天賣五百張，你賺八十塊。一個月兩千多，勉強餬口。
沒有人靠賣彩票發財。但他們靠這個活著。
一九九五年夏天的某個下午，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了一家彩票站。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踩著一雙軍綠色的解放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說：“來一張。”老闆問：“機選還是自選？”他說：“機選。”老闆在彩票機上按了幾下，一張票打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看都沒看，折了一下，塞進上衣口袋，轉身走了。
走出門的時候，太陽很大，曬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裡想：萬一中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的心裡。後來會長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五年後，這顆種子會在無數人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裡什麼都有——有希望，有貪婪，有狂喜，有絕望，有傾家蕩產，有家破人亡，也有平淡如水的日子。
二〇〇〇年，一切都變了。
“雙色球”上市了。頭獎五百萬，現金。不是房子，不是車子，是錢。五百萬現金，摞起來有一米多高，夠一個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一百年。這個訊息像一陣風，刮遍了整個中國。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人都在談論。有人說：“隔壁老王中了五百萬，你知道不？”有人說：“假的，騙人的，哪有那麼好的事。”有人說：“我二姨的同事的姐夫的表弟，真中了，買了別墅，換了車，全家出國了。”
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想成為那個“萬一”。
“超級大樂透”跟進了，刮刮樂鋪天蓋地地鋪開了。彩票站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有的開在小區門口，有的開在菜市場旁邊，有的開在學校對面，有的開在工業園區的必經之路上。招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有的還裝了LED燈，晚上一閃一閃的，老遠就能看見。
人們開始相信：兩塊錢，可以換五百萬。五百萬，可以換一輩子。
沒有人再相信“命運是靠雙手掙出來的”了。因為他們發現，雙手掙得太慢了。掙一輩子，掙不夠一套房子。掙一輩子，掙不夠一場病。掙一輩子，掙不夠孩子上學的學費。他們需要更快的方式，更首接的方式，更不講道理的方式。
彩票，就是那個方式。
兩塊錢，買一個“萬一”。萬一中了呢？萬一中了，房貸就還清了。萬一中了，孩子就能上好學校了。萬一中了，爹媽的醫藥費就有著落了。萬一中了，就不用再看老闆的臉色了。萬一中了，就能挺首腰桿做人了。
“萬一”這兩個字，成了無數人心裡最亮的燈。那盞燈照著他們走過一天又一天的流水線，走過一個又一個加班的夜晚，走過一次又一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日子。那盞燈不滅，他們就不倒。
林志強和周小雲，就是在這個時候，開了一家彩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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