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雲在百貨大樓站了三年櫃檯。她賣的是化妝品，各種牌子的口紅、粉底、護膚霜。她嘴甜，會說話，顧客都喜歡找她買。三年裡，她拿過兩次“優秀員工”，獎狀還貼在孃家臥室的牆上。大樓改制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能留下來，因為她業績好，態度好，領導也喜歡她。但最後留下來的，是領導的親戚。她拿著買斷工齡的一萬兩千塊錢，走出大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沒哭。她跟自己說：不幹了，再也不幹了，給誰打工都不如給自己幹。
兩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們商量去南方。林志強說：“廠裡好多人都去了深圳，進了電子廠，一個月能掙三西千。”周小雲說：“去南方？孩子怎麼辦？”他們沒有孩子，但周小雲說的是以後。以後有了孩子，總不能讓孩子在出租屋裡長大。
第二天，他們商量擺攤。林志強說：“我有個工友，在夜市賣炒麵，一個月能掙五六千。”周小雲說：“你炒麵？你連雞蛋都煎不好。”林志強不說話了。周小雲說：“要不賣化妝品？我懂這個。”林志強說：“你懂有什麼用？現在滿大街都是賣化妝品的，你賣得過人家？”
第三天，他們商量開彩票店。這個主意是林志強想出來的。他說：“我觀察了很久，彩票站投資不大，門檻不高，風險小。而且這玩意兒，永遠不會倒。”周小雲問為什麼。林志強說：“因為人人都想發財。”
周小雲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她想起自己在百貨大樓站櫃檯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樓下彩票站排長隊。那些人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有的還拎著飯盒，一看就是工地上幹活的。他們下了工，不回家，先來買彩票。買了，揣進口袋，才安心地走。她那時候不理解，覺得這些人傻，把錢往水裡扔。後來她理解了——他們買的不是彩票，是盼頭。人活著，不能沒有盼頭。
決定開彩票店之後，兩個人開始籌錢。
周小雲把結婚時孃家陪嫁的金鐲子賣了。那是她媽給她的，說“留著，萬一有個急用”。她一首捨不得戴，鎖在櫃子裡，用紅布包著。拿出來的時候，紅布都發黃了。她摸著那個鐲子，心裡酸酸的。鐲子是她媽的嫁妝，她媽嫁過來的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就這一個鐲子，算是全部家當。她媽給了她，是讓她有個念想。她賣了，是為了另一個念想。
金店老闆稱了稱，算了算，給了她一萬八。她接過錢，數都沒數，揣進口袋，轉身就走了。她怕自己一數，就不想賣了。
林志強把廠裡發的買斷工齡的錢全拿了出來，兩萬三。又跟父母借了兩萬。他爸把錢遞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志強，這是你媽我倆的養老錢。你拿去做生意，我們支援你。但你得答應我們，不能賠。”林志強說：“爸，你放心，賠不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也沒底。但他必須這麼說。不這麼說，他爸不放心。不這麼說，他自己也不放心。
兩個人東拼西湊，湊了將近六萬塊。
他們在工業區附近租了一間臨街的鋪面，二十來個平方，月租八百。鋪面不大，但位置還行。門口是一條主路，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對面是一個公交站，上下班高峰期，等車的人多。隔壁是一家早餐鋪，早上賣包子油條豆漿，生意很好。再過去是一家理髮店，老闆娘是個西川人，嘴甜，會拉客，生意也不錯。
林志強和周小雲自己動手裝修。他們刷了白牆，鋪了地磚，做了個櫃檯，買了兩把椅子和一張摺疊桌。櫃檯是林志強自己做的，他學過木工，手巧，做得比買的還結實。桌子和椅子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不貴，一套才一百二。他們又買了幾張塑膠凳子，給客人坐。牆上貼了中獎喜報，是福彩中心統一印的，紅底黃字，寫著“本站喜中二等獎”“本站彩民喜中XX萬”。雖然他們店裡還沒中過獎，但喜報先貼上，圖個吉利。
門口掛了一塊招牌——“好運來彩票店”。招牌是找人做的，花了三百塊，白底紅字，上面還有幾個星星，晚上不亮，但白天看著挺喜慶。開業那天，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分鐘。街坊鄰居來看熱鬧，有人買了第一張彩票，是個老頭，姓孫，大家都叫他老孫。老孫退休了，沒事幹，聽說新開了彩票店，就過來看看。他買了一注“雙色球”，兩塊錢，機選。林志強把票打出來，遞給他，說：“孫叔，祝你好運。”老孫接過票，笑著說：“好不好的無所謂，就是個樂子。”
林志強站在門口，看著那條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街還是那條街，鋪面還是那些鋪面，人還是那些人。但林志強覺得，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他不是機械廠的工人了，不是下崗職工了，他是“好運來彩票店”的老闆。他有自己的生意了，雖然小，但姓林。
周小雲從店裡出來，站在他旁邊，挽著他的胳膊。她說：“咱們這輩子，就靠這個了。”林志強說：“靠這個吃飯，也靠這個做夢。”周小雲笑了，說：“你可真會說。”林志強也笑了。
他們不知道，這家小店，後來會裝下多少人的夢。也不知道，那些夢，有些會成真，有些會碎。但他們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們要在這裡站著了。站一天，站一年，站一輩子。站到腰彎了，站到頭髮白了，站到走不動了。這是他們選的，他們不後悔。
鞭炮的紅紙屑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林志強拿掃帚掃了半天，才掃乾淨。他把掃帚放回去，回到櫃檯後面，坐下，等著下一個客人。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照在彩票機上，照在牆上那些中獎喜報上，照在林志強的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人裡，會不會有人，真的中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也許是因為他也想要那個“萬一”。也許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萬一”。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萬一”，後來會變成一把刀。有人用它切開了生活的硬殼，嚐到了裡面的甜。有人被它劃破了手，血流了一地。有人握著它，捅向了自己。
但他現在還不知道。他現在只知道，他的彩票店開了，他的日子開始了。他要好好幹，不能讓老婆跟著他受苦。他要好好幹，讓父母放心。他要好好幹，讓那些說他“沒出息”的人看看。
他拿起抹布，把櫃檯又擦了一遍。櫃檯很亮了，能照出人影。他看著櫃檯裡自己的影子，笑了笑。然後拿起手機，給周小雲發了一條簡訊：“老婆，我愛你。”
周小雲在裡屋收拾東西，看到簡訊，笑了。她回了一條：“神經病。”然後又補了一條：“我也愛你。”
這是“好運來彩票店”的第一天。陽光很好，風很輕，街上的人不多不少。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夏天。但林志強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夏天不一樣了。
他的夏天裡，有了一個叫“好運來”的地方。那個地方，會是他後半生的全部。
他放下抹布，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新刷的白牆的味道，有彩票紙的味道，有周小云用的護手霜的味道，還有陽光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他覺得，那是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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