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夫妻》第400章 朝陽產業(1)

作者:楊適存·14小時前

彩票夫妻

第二章 開店

林志強和周小雲的高中同學,聽說他們開了彩票店,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說:“這倆人有眼光,彩票是朝陽產業,以後肯定能掙錢。”有人說:“賣彩票?那不是跟賭博一樣嗎?正經人誰幹這個?”有人說:“機械廠倒閉了,百貨大樓改制了,他們也是沒辦法,總得吃飯吧。”有人什麼都不說,心裡想的是:反正我不會去買。

林志強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生意好不好。

開業第一個星期,生意冷清得像冬天的河面。一天下來,有時候只賣出幾十張票,營業額不到一百塊。林志強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急,臉上不露。周小雲比他急,急得嘴上起了泡。她說:“志強,咱們是不是選錯地方了?這條街上人也不多啊。”林志強說:“不是人不多,是人家還不知道咱這兒開了個彩票店。再等等,等人傳人,就好了。”

周小雲不信“人傳人”。她覺得,你得主動去找人,不能等人來找你。第二天,她印了一沓傳單,自己寫的,自己畫的,上面寫著“好運來彩票店開業大吉,祝您好運連連,大獎不斷”。字不好看,但紅紙黑字,顯眼。她站在店門口,見人就發。有人接過去看一眼,扔了;有人接過去折了折,揣進口袋;有人擺擺手,說“不買不買,沒錢”;有人停下來,問一句“怎麼賣的”,她就趕緊介紹,說得口乾舌燥。

林志強看著她在太陽底下發傳單,心疼,又不好說什麼。他知道她是為他好,為這個家好。他只能多幹點活,讓她少操點心。他每天早早就把店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櫃檯擦得能照出人影,椅子擺得整整齊齊。他還買了個飲水機,給客人免費倒水。有人說他傻:“賣彩票還倒水,你當你是開茶館的?”他說:“人家來咱這兒買彩票,就是給咱面子。倒杯水,應該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生意一天一天好。不是突然好了,是慢慢好了,像春天的草,你看不見它長,但它就是在長。

第一個月,營業額三千出頭,除去房租水電,賠了。第二個月,營業額五千,保本。第三個月,營業額八千,開始賺錢了。錢不多,夠吃飯,夠交房租,夠還債。林志強把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還欠誰多少錢,一筆一筆,寫在一個硬皮本上。那個本子,他鎖在櫃子裡,鑰匙隨身帶著,誰也不給。周小雲說他“小氣”,他說這不是小氣,這是過日子。日子就得一筆一筆地算,算清楚了,心裡才踏實。

來店裡買彩票的人,慢慢固定下來了。每天那幾個面孔,同一個時間,同一種表情,同一種語氣。林志強把他們的名字、長相、習慣都記在了心裡。

老孫是第一個。六十多歲,退休工人,頭髮花白,背微駝,走路慢,但精神頭還好。他每天上午九點準時來,雷打不動。買一注“雙色球”,兩塊錢,機選。從來不買多,從來不買少,從來不自己選號。他說:“選什麼選?老天爺讓你中,你閉著眼睛都能中;不讓你中,你把號碼研究出花來也沒用。”林志強覺得老孫活得通透。後來他見的人多了,才知道老孫不是通透,是怕。怕自己選號選不中,怪自己;機選選不中,怪老天爺。怪老天爺比怪自己好受。

小吳是第二個。二十出頭,在工業園區的電子廠上班,河南人,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學生。他每個週末來一次,買五十塊的,機選,二十五注。他說:“我就是圖個念想。平時上班累得要死,回了宿舍往床上一躺,想想自己還有二十五注彩票沒開獎呢,心裡就有點盼頭。萬一中了呢?”林志強問他:“萬一中了,你想幹什麼?”小吳眼睛一亮,說:“回老家,蓋房子,娶媳婦。”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有一種光。那種光,林志強後來在很多人臉上見過。那不是貪,是盼。盼了一輩子,盼來的不一定是大獎,但盼本身就是一種活法。

趙國強是第三個。西十多歲,跑長途貨車的,鬍子拉碴,皮膚黑紅,說話嗓門大,笑起來像打雷。他每次來都買刮刮樂,一買就是幾百塊。他不像別人那樣一張一張慢慢刮,他是整本地刮,撕開,掃一眼,沒中,扔;撕開,掃一眼,沒中,扔。動作快得像機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刮完了,算一算,中了多少,虧了多少。虧了,罵一句“媽的”,走了;中了,也罵一句“媽的”,走了。林志強勸過他:“趙哥,少買點。刮刮樂這東西,中獎率不高。”趙國強說:“你不懂,我跑長途累得要死,不找個東西刺激刺激,活著沒意思。”林志強沒再勸。他後來想通了,有些人買彩票是為了發財,有些人買彩票是為了活著。趙國強是後者。

還有一個人,林志強不知道他叫什麼。西十來歲,穿著一件舊夾克,沉默寡言,來了,買一注“機選”,兩塊錢,走了。從不多買,從不多說,從不多留。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林志強有一次忍不住問他:“大哥,你每次都買一注,中了怎麼辦?”那人看了他一眼,說:“中了再說。”然後又走了。後來林志強從別人嘴裡聽說,他叫劉建軍,在附近的建築工地上搬磚。他買彩票,不是為了中獎,是為了“有個事做”。他說:“下了工,沒事幹。來你這兒坐坐,買一張,感覺這一天沒白過。”林志強聽了,心裡酸酸的。他想,這世上有些人,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沒白過”。

林志強把這些人都記在心裡。他覺得,這些人不是來買彩票的。他們是來找安慰的。他們需要的不是那張紙,是那張紙背後的東西——一個念想,一個盼頭,一個“萬一”。而他的彩票店,就是那個賣“萬一”的地方。

開店三個月後的一天晚上,林志強和周小雲關了店,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人端著一碗泡麵,吃著,聊著。

周小雲說:“志強,你說咱們這店,能開下去嗎?”

林志強說:“能。”

“你怎麼這麼有信心?”

“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來咱這兒買彩票的人,都不是有錢人。”

周小雲愣了一下,說:“那不是壞事嗎?沒錢的人,能買多少?”

林志強說:“你不懂。有錢人不買彩票。有錢人不需要‘萬一’。只有沒錢的人,才需要那個‘萬一’。而這個世界上,沒錢的人,比有錢的人多得多。多得多得多。”

周小雲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她低頭吃了一口面,又抬起頭,說:“那咱們就好好幹,把店開好了,讓那些沒錢的人,有個盼頭。”

林志強看著她,笑了。他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周小雲說:“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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