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了,人手就不夠用了。
開店頭一年,林志強和周小雲兩個人還能應付。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十點關門,中間輪流吃飯、上廁所、打個盹,勉強撐得住。但到了第二年,客流量翻了一倍,兩個人就有點吃不消了。
早上七點一開門,門口己經站了幾個等著的。都是老顧客,習慣了早起買一注再去上班。林志強一邊開門一邊跟他們打招呼:“早啊,王叔。”“早,李哥。”“今天來得挺早啊,老張。”老張說:“不早不行,一會兒要送孫子上學。”一邊說著一邊把兩塊錢遞過來,林志強接過錢,在彩票機上啪啪啪按了幾下,一張票打出來,遞過去。老張接過票,摺好,塞進上衣口袋,拍了拍,走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八點到九點是一個小高峰。上班族順路買一注,騎著電動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腳還踩在踏板上,說:“老闆,機選五注。”林志強打出票,遞過去,那人接過票,油門一擰,走了。前後不到三十秒。
中午人少一些。附近的工人們吃了午飯,晃過來坐一會兒,買幾張刮刮樂,聊聊天,吹吹牛。這時候周小雲負責招呼他們,倒水,遞煙,陪他們說說話。林志強趁機吃點飯,歇一會兒。
下午西點到六點是第二個高峰。工人們下班了,順路買一注。有些人一天不來就難受,好像少了點什麼。林志強後來想明白了,他們不是離不開彩票,是離不開那個“萬一”。每天花兩塊錢,買一個“萬一”,心裡就踏實了。不買,心裡就空落落的,像欠了誰什麼似的。
晚上七點到九點是第三個高峰。吃了晚飯出來遛彎的人,順便買一注。這時候店裡最熱鬧,老頭老太太們坐在一起,研究號碼,爭論不休。有人說“這個號冷了好久了,該出了”,有人說“冷號不能追,越追越冷”,有人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一串數字,你們說是不是老天爺在暗示我?”大家七嘴八舌,吵得不可開交。林志強不插嘴,就聽著,笑著,偶爾給他們倒杯水。
到了九點半以後,人才慢慢散了。林志強和周小雲開始收拾,掃地,擦櫃檯,整理彩票,對賬。弄完了,差不多十點半。關燈,鎖門,回家。到家十一點,洗洗睡。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開門。週而復始,一天不落。
這樣幹了一年多,兩個人都有點扛不住了。
林志強的腰不好。坐久了,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櫃檯,慢慢首起來,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周小雲的眼睛不好。整天盯著彩票機的螢幕,眼睛乾澀,發紅,有時候疼得睜不開。她買了眼藥水,一天滴好幾回,不管用。
兩個人商量了好幾次,要不要招個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都卡在一個問題上——錢。招一個人,一個月至少得開兩千塊工資,加上吃住,三千打不住。彩票店的利潤本來就薄,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開支。他們算了又算,總覺得不划算。
“再撐撐吧。”林志強說。
“撐到什麼時候?”周小雲問。
“撐到撐不住的時候。”
周小雲沒說話。她知道林志強捨不得花錢。他從小窮慣了,每一分錢都看得重。不是小氣,是怕。怕沒錢,怕欠債,怕回到以前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那種日子,他過怕了。
撐到第三年,終於撐不住了。
周小雲累倒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給客人打票,忽然覺得頭暈,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點栽倒。林志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客人嚇了一跳,問:“老闆娘,你沒事吧?”周小雲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林志強把她扶到裡屋,讓她躺下。她去廚房衝了一杯紅糖水,端過來,遞給她。周小雲接過杯子,喝了兩口,臉色還是白得像紙。
林志強說:“明天去醫院看看。”
周小雲說:“不用,歇歇就好了。”
林志強說:“不行,必須去。”
第二天,林志強關了店,陪周小雲去了醫院。查了一圈,沒什麼大毛病,就是累的。醫生說:“你這是過度疲勞,需要休息。不能再這麼熬了,再熬下去,身體就要出大問題了。”
回家的路上,周小雲坐在電動車後座上,摟著林志強的腰,不說話。林志強騎著車,也不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把臉貼在林志強的背上,閉上眼睛。她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背,是她這輩子最安全的地方。
晚上,兩個人坐在店裡,面對面,沉默了很久。
林志強先開口了:“招人吧。”
周小雲說:“招人又要花錢。”
林志強說:“花錢也比把你累垮了強。你要是垮了,我要這個店還有什麼用?”
周小雲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讓林志強看見。她吸了吸鼻子,說:“那就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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