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他們了。填表,照相,簽字,蓋章。一套流程走下來,不到二十分鐘。工作人員把兩個紅本本遞給他們,說:“恭喜你們,結為夫妻。”何小禾接過本本,翻開,看著上面兩個人的照片,笑了。劉益偉也笑了,但那個笑容很勉強,像是在應付什麼人。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何小禾挽著劉益偉的胳膊,說:“老公,我們去哪兒吃飯?”劉益偉說:“隨便。”何小禾說:“那去吃火鍋?”劉益偉說:“行。”沒有熱情,沒有喜悅,沒有新婚夫婦該有的那種幸福洋溢。何小禾感覺到了,但她不願意去想。她跟自己說:他就是這種人,不善於表達。他對我好,不一定要說出來。
她不知道,有些東西不說出來,是因為沒有。
結婚以後,劉益偉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變的,像溫水煮青蛙。今天少說一句話,明天晚回來一個小時,後天忘了她的生日。何小禾一點點地感覺到,但每次都替他找理由——他工作忙,他壓力大,他太累了。她不願意承認,那個曾經對她溫柔體貼的男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孩子出生後,劉益偉變本加厲。他開始不回家,一個星期回來一兩次,有時候半個月都不見人。何小禾給他打電話,他不接;發訊息,他不回。偶爾接了,說“在開會”“在見客戶”“在忙”,然後就掛了。何小禾抱著孩子,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裡像有一個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她開始懷疑。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工作,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出差,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愛過她。她不敢深想,因為深想下去,她怕自己會崩潰。她有一個孩子,她不能崩潰。她咬著牙,撐著,一天一天地過。
孩子三個月大的時候,劉益偉回來了。喝得醉醺醺的,滿身酒氣,走路都走不穩。何小禾扶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水,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忽然說了一句:“小禾,我對不起你。”
何小禾心裡一緊,問:“怎麼了?”
劉益偉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睛裡全是血絲。他說:“我不是什麼高管。”
何小禾愣住了。
劉益偉說:“我沒有工作。我什麼都不是。我就是個騙子。”
何小禾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劉益偉繼續說,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我騙了你。從一開始就在騙你。我不是公司高管,我沒有常出差,我不是單身——我離過婚,但我還有個孩子,在老家,跟著他媽。我買彩票的錢,不是零花錢,是我的全部家當。我把房子賣了,車子賣了,所有的錢都買了彩票。我想中獎,想翻本,想一夜暴富。但我什麼都沒中。我什麼都沒有了。”
何小禾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哭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眼淚,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他穿著深灰色風衣,拿著黑色長柄傘,像從雜誌上走下來的人。她想起他說“三百塊,不多不少,中了高興,不中也不心疼”。她想起他說“學歷不重要,能力才重要”。她想起他說“對你好不應該嗎”。她想起他說“我喜歡你”。
全是假的。從頭到尾,全是假的。他喜歡的不是她,是他能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一個落腳的地方,一個不嫌棄他的人,一個在他輸光了所有之後還能收留他的人。
何小禾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終於哭出了聲。她哭得很傷心,很用力,像要把心都哭出來。孩子被吵醒了,在房間裡哇哇大哭。她沒去管。她管不了了。她自己都快碎了,怎麼管別人?
劉益偉看著她哭,沒說話。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像睡著了一樣。但何小禾知道他沒睡。他的眼皮在抖,嘴唇在抖,手指在抖。他也在哭,只是不出聲。
那一夜,何小禾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走進房間,抱起孩子,哄了哄。孩子不哭了,瞪著大眼睛看著她,笑了。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孩子只知道媽媽抱著他,他就高興。
何小禾看著孩子的笑臉,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不能再哭了。她還有一個孩子要養,她不能倒。她倒了,孩子怎麼辦?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走到客廳。劉益偉還坐在沙發上,一夜沒動。
她說:“離婚吧。”
劉益偉睜開眼睛,看著她,說:“好。”
沒有挽留,沒有爭吵,沒有“再給我一次機會”。只有一個字:好。何小禾覺得,這個“好”字,比任何傷害都殘忍。因為它說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乎過她。不在乎開始,不在乎過程,不在乎結局。她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過客,一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一段時間的人。時間到了,就該走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沒有財產糾紛,因為根本沒有財產。劉益偉什麼都沒有,房子是租的,車子是借的,存款是負數。何小禾帶著孩子,搬回了她的出租屋。那間屋子很小,很舊,很亂,但何小禾覺得踏實。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真的。牆是真的,床是真的,窗外的風聲是真的,隔壁鄰居炒菜的油煙味是真的。沒有謊言,沒有欺騙,沒有穿著深灰色風衣的騙子。
周小雲來看她,帶著一箱牛奶,一袋水果,還有一包紅糖。她說:“小禾,你受苦了。”何小禾笑了笑,說:“雲姐,我沒事。”周小雲看著她,眼眶紅了,說:“你還笑。”何小禾說:“不笑怎麼辦?哭也哭過了,鬧也鬧過了,日子還得過。”周小雲說:“你回來上班吧。店裡缺人手,我跟志強說了,他說隨時歡迎你回來。”何小禾點了點頭,說:“好。”
她回到彩票店上班的那天,老孫看見她,愣了一下,說:“小何,你瘦了。”何小禾笑了笑,說:“減肥呢。”老孫說:“減什麼肥,你又不胖。”何小禾沒說話,低下頭,給老孫打票。老孫接過票,猶豫了一下,說:“小何,有啥事別憋著,跟孫叔說。”何小禾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她忍住了,笑著說:“孫叔,我真沒事。謝謝您。”
小吳來了,看見何小禾,說:“小禾姐,你回來了?”何小禾說:“回來了。”小吳說:“我還以為你不幹了呢。”何小禾說:“不幹去哪兒?這兒就是我的家。”
趙國強來了,看見何小禾,大聲說:“小禾!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天,我刮刮樂都沒中過!”何小禾笑了,說:“趙哥,你中不中跟我有什麼關係?”趙國強說:“有關係!你是我的幸運星!你在我就能中,你不在我就不中!”何小禾說:“那行,我以後天天在,你天天中。”趙國強哈哈大笑,買了兩本刮刮樂,坐在角落裡刮。颳了半個小時,中了五百多塊。他高興得跳起來,說:“你看!我就說你是我的幸運星!”
何小禾看著趙國強高興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老孫,小吳,趙國強,林哥,雲姐,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不騙人,不算計人,不穿著深灰色風衣說假話。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有著普普通通的喜怒哀樂。他們買彩票,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有個念想。他們不貪,不痴,不執念。中了高興一下,不中也無所謂。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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