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問不出口。
他怕問了，吳敏就承認了。承認了，他就必須做決定。而任何決定，都會在今天，在女兒高考前一天，把這個家推下懸崖。他不能做那個推手，他寧願自己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腳下的深淵，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我來幫忙吧。”他說。
吳敏頭也沒回：“不用，你去陪曉曉。”
他退出來，走到女兒房間門口。門開著，女兒趴在書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好像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看見她胳膊底下壓著一張作文紙，上面寫著“我的夢想”西個字。女兒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
他沒有吵醒她，從床上拿了一件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然後他在女兒旁邊站了很久，看著她微微起伏的後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有蟬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是不知道疲倦。他想，蟬在地下等了七年才爬出來叫一個夏天，他忍了這幾個月，算什麼呢。
手機亮了，工頭老趙發訊息問他：“國平，你啥時候回來？下個工地要進場了。”
他回：“十八號以後。”——等女兒考完，等那個日子過去。
收起手機的時候，他不經意地看到吳敏的手機正放在茶几上充電。螢幕亮了一下，一條微信彈出來，他瞥見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我來接你。”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他把那袋核桃仁放進冰箱，洗了手，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菸。他不怎麼抽菸，但今天想抽。煙霧在六月的空氣裡散得很快，他深吸一口，嗆得咳了幾聲。樓下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經過，小孩在車裡咯咯地笑，無憂無慮的。
他想，這孩子還小，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忍過去的，不是跨過去的。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飯。
芹菜炒肉，西紅柿雞蛋湯，一盤涼拌黃瓜。吳敏的手藝沒變，味道還行。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筷子碰著碗沿，偶爾說兩句關於明天考試的話。
“曉曉，准考證放在哪了？”吳敏問。
“在我書包裡，放好了。”
“明天早上七點半出門，別磨蹭。”
“知道了媽。”
周國平坐在旁邊，往女兒碗裡夾了一筷子菜。女兒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爸，你別給我夾了，我自己會吃。”
他也笑了，笑得有點笨拙。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很深，皮膚因為常年曬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一笑就更顯老了。女兒看著他，忽然認真地說：“爸，你少抽點菸，你嗓子都啞了。”
周國平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行，少抽。”
吳敏在旁邊沒說話，低頭喝著湯。周國平用餘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可那條紋沒有舒展開，眉心還是微微蹙著的。她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也許在想那個明天要來接她的人，也許在想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許什麼都沒有想，只是覺得這頓飯吃得乏味，這個家待得悶。
吃過飯，吳敏去洗碗。周國平陪女兒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新聞聯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晴，最高氣溫三十二度。女兒說熱，把空調打開了。周國平覺得冷，但他沒有說，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
九點半，女兒去洗漱準備睡覺。周國平在客廳裡幫她檢查文具袋，鉛筆削好，橡皮擦一擦，准考證和身份證放在透明的卡袋裡，一樣一樣擺整齊。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吳敏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說：“你今晚睡沙發吧，明天要早起，別吵著曉曉。”
他說：“好。”
吳敏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周國平在沙發上躺下來，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把天花板映成暗黃色。他聽著臥室裡傳來吳敏翻身的聲響，聽著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聽著女兒房間那邊偶爾翻動被子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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