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不想住，是龐文虎不讓她住。
“媽，我家就這麼大，你來了住哪兒？你總不能跟我擠一張床吧？”
龐文虎租了一間地下室，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個煤氣灶，一個水龍頭，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空氣裡全是黴味，牆壁上都是水漬，一到晚上，老鼠就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
權思卿站在地下室裡，環顧西周，心裡一陣酸楚。
她的兒子，她的老兒子，住在這種地方。
“柱子，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她問。
“嗯。”龐文虎點了根菸，“便宜，一個月三百。”
“你吃飯呢？”
“湊合著吃唄，有時候在外面吃，有時候煮包泡麵。”
權思卿看著那個煤氣灶，上面放著一口鍋，鍋裡還有半鍋沒倒掉的泡麵湯，己經幹了，結了一層硬殼。
“柱子，你跟媽回去吧。”權思卿說，“媽那兒有地方住，你搬回來住。”
龐文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媽，你那兒就一間房，我搬回去住哪兒？”
“住客廳，媽給你收拾一下，能住。”
“算了算了。”龐文虎擺了擺手，“我在這兒住慣了，不折騰了。”
權思卿知道，他不是住慣了，是不想回去。回去就要面對哥哥姐姐們的白眼，回去就要聽他們說“你怎麼又啃老”，回去就要面對那個破敗的老屋和那個嘮叨的老太太。
他不想回去。
他寧願住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也不願意回去。
權思卿沒有勉強他。她在龐文虎的地下室裡坐了一會兒，幫他洗了碗，收拾了床鋪，把髒衣服塞進袋子裡，說要拿回去洗。
“媽，你別忙了。”龐文虎說。
“不忙，媽不忙。”
權思卿把衣服抱在懷裡，走出了地下室。
陽光照在她身上，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在地下室裡只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卻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一樣。
那個世界，黑暗、潮溼、陰冷，像一座墳墓。
她的兒子，住在墳墓裡。
十五
老六龐文鳳遠嫁外省，權思卿沒有去她家住。
不是龐文鳳不讓她去，是權思卿自己不願意去。她知道文鳳在婆家日子也不好過，她去了，只會給文鳳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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