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地為牢（續三）
宋棠發現的時候，己經晚了。
不是晚到不能做決定的那種晚，是晚到她站在洗手間裡，盯著那兩道槓，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她算了一下日子。上海那次。十一月中旬。現在是十二月底，月經己經遲了快三週。她一首騙自己是壓力太大，是換季，是最近外賣吃得不規律。她把所有理由都想了一遍，唯獨不敢想那個最可能的。
但現在驗孕棒不會騙人。
她把那根小棒子用衛生紙裹了三層，塞進垃圾桶最底下，然後坐在馬桶上，兩隻手捂著膝蓋，看著浴室地磚上的縫隙發呆。
趙磊今天要來。
他們約好了，他每個週六來上海。上週他帶她去吃了火鍋，上上週他陪她去逛了超市——她在超市裡全程攥著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但終於沒有像以前那樣逃出來。他一首在說“沒事，慢慢來”，聲音不大，但很管用。
可這個事，“慢慢來”三個字解決不了。
高鐵到站的時候，趙磊發訊息說“我到了”，宋棠回了一個“好”字，多一個字都沒打。趙磊覺得不對勁，因為他女朋友平時回訊息不是發語音就是發表情包，打“好”字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心情不好，或者他在某件事上惹了她，而他自己還不知道。
他從虹橋坐地鐵到她出租屋樓下，買了兩杯奶茶——一杯熱的、一杯去冰的。上次她說嗓子不舒服，他記住了。上樓，敲門，門開了。
宋棠站在門口，穿了一件寬大的衛衣，頭髮沒扎，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好，是那種“我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的不好。
“怎麼了？”趙磊把奶茶遞過去。
宋棠接過奶茶，沒喝，放在鞋櫃上，轉身走進屋裡，坐在床邊。
趙磊換了鞋，跟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昏黃昏黃的。
“說吧。”趙磊說。
“說什麼？”
“你那表情，有事。”
宋棠低著頭，把衛衣的抽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她繞了十幾圈，又鬆開，再繞。趙磊沒催她，就那麼等著。窗戶外頭有隻鳥叫了兩聲，然後又安靜了。
“我懷孕了。”宋棠說。
西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生生擠出來的。
趙磊沒動。
他的身體僵硬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站住。他回頭看了宋棠一眼——她還在低頭繞那根抽繩，肩膀有一點點抖，但沒哭。
“我的？”趙磊問。
問完他就後悔了。不是因為這個答案有第二種可能，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混蛋。但人的腦子在最關鍵的時候總是先挑最蠢的那個問題問。
宋棠停下了手。
她抬起頭看著趙磊，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
“你覺得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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