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江湖夜雨
顧辭回到住處時，天己擦黑。
樓下的糕點鋪掌了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胖老闆娘正收了攤，見顧辭回來，笑吟吟道：“顧姑娘，今兒個有人送了一盒桂花糕來，說是給你的。”
顧辭一怔：“誰送的？”
“一個後生，高高瘦瘦的，穿件灰衣裳，眉眼生得極清俊。”老闆娘說著，將一盒油紙包好的糕點遞過來，“他說他姓沈，是你舊識。”
顧辭接過那盒桂花糕，手指微微一頓。油紙上沒有字，但扎口的細麻繩繫了個極工整的蝴蝶結——不是隨便一系的那種，而是一個一個環扣過去，整整齊齊，像是繫繩之人花了十足十的耐心。
她想起下午在書店裡，他遞手機過來時，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是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樣子。
可一個從未沾過陽春水的人，怎麼會孤身一人來到這個連導航都搜不到的小鎮？
顧辭將桂花糕放在桌上，沒有拆。
她坐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影漸漸融進夜色裡。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不大，彎彎的一鉤，像誰用指甲在天上掐了個印子。風吹過老街，捲起幾片落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低低地說著什麼。
她忽然想起一句詞來。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那時她還有彩雲般的夢，那時她還相信這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可現在她明白了，有些相遇不過是一場誤會——你以為他是歸人，其實他只是過客。
樓下傳來腳步聲。
不輕不重，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像某種古老的節拍。腳步聲在她門前停了片刻，又繼續往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風裡。
顧辭沒有起身去看。
但她知道，那是沈渡。
她也知道，他在她門前停了一停。
這一停，不過呼吸之間，卻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在她心上刻下了一道淺淺的痕。刻的時候不疼，可往後每一次心跳，血液流過那道痕，都會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深夜，顧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座懸崖邊上，下面是萬丈深淵，雲海翻湧。對面也站了一個人，隔著茫茫雲海，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一襲灰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人朝她伸出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傷疤，是小時候不小心被瓷片割的，早己不疼了，可疤痕還在，猙獰地盤踞在虎口上，像是在提醒她：你受過傷，你流過血，你不該再去碰任何鋒利的東西。
她把手縮了回去。
對面的灰衣人沒有收回手，就那麼伸著，一動不動，像一棵紮根在懸崖邊的松樹。
風越來越大，雲海翻湧得越來越急。她腳下的岩石開始鬆動，碎石嘩嘩地往下掉，掉進深淵裡，連回音都沒有。
她終於伸出手去——
可就在這時，懸崖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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