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貴猛地想起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那年他剛滿二十歲，在縣城一家小廠裡當學徒，第一個月工資只有九百多塊，加上進廠前攢的一點，湊了一千塊。他找到二舅，說想先把李德厚的錢還了，二舅二話不說添了一千，湊夠兩千，騎著摩托車帶他去了李德厚家。
李德厚接過錢，一張一張地點，點完了笑著說：“福貴這孩子實誠，以後肯定有出息。”他還特意讓二舅做了見證，說“德柱在，我就不打欠條了，你記著就行”。
這件事，福貴後來漸漸忘了。因為之後他又陸陸續續還了其他親戚的錢，每還一筆就少一樁心事，還著還著就把李德厚這一筆給覆蓋了。再加上這麼多年過去，二舅後來去了外地打工好幾年，兩人沒怎麼聯絡，這段記憶就慢慢塵封了。
首到今天，二舅重新提起，那些畫面突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福貴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二舅，”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確定？你確定我當面還了？”
“廢話。”二舅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我趙德柱這輩子沒說過瞎話。你還不還的我自己記著就行，關鍵是——李德厚他當年親手接的錢，他現在說不記得了？他是老年痴呆了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福貴沉默了。
原來他記得沒錯。原來他真的還過。原來李德厚那通電話裡說的“你借錢不還二十多年”，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謊言。
他想起自己接到李德厚電話時的慌張，想起自己被那句“我是那種訛人的人嗎”堵得啞口無言時的憋屈，想起自己在轉賬備註裡寫下“還款”兩個字時的心酸。
他想起那兩萬塊。
兩萬塊啊。他幹兩個月才能攢下來的錢，就這樣給了一個說謊的人。
而那個人，在拿到錢之後，還在村口到處說他“不地道”。
“我操。”福貴低低地罵了一句。
這是他中獎以來第一次罵髒話。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荒謬感。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人耍得團團轉，還不自知。
二舅看著他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富貴，你怪我嗎？怪我沒早點告訴你？”
福貴搖了搖頭：“不怪你。我自己也忘了。”
“你那會兒太小，記不住正常。”二舅嘆了口氣，“但我得跟你說句實話——李德厚這個人，你給了兩萬塊是喂不飽的。他嚐到了甜頭，以後還會找別的由頭來訛你。你信不信？”
福貴信。
他是真的信了。
因為從李德厚打來第一個電話開始，他就嗅到了那股味道——那不是借錢的味道，那是捕獵的味道。獵豹盯上了一隻羚羊，不是因為羚羊欠它什麼，而是因為羚羊看起來好欺負。
而他劉福貴，在所有人的眼裡，就是那隻最好欺負的羚羊。
第二十西章 秋收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就到了秋收。
老家的秋天是金色的。田裡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風吹過去，稻浪一層一層地翻滾，像海。遠處的山巒被秋色染成了赭紅色，山腳下的小河瘦了一圈，露出河床上圓滾滾的鵝卵石。
福貴跟著母親下地割稻子。
他己經好多年沒幹過農活了。在城裡打工的那些年，他握的最多的是螺絲刀、扳手、游標卡尺，鐮刀被他忘在了記憶的角落裡。剛開始割的時候，手法生疏得像個城裡來的實習生——握刀的角度不對，用力過猛，割了幾把就腰痠背痛。母親在旁邊看著，笑了笑，沒說什麼，走過來給他示範了一下：“這樣握，手腕發力，別用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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