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燕跟那個老陳，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你還在廠裡上班那會兒，就有人看見了。那時候你天天加班，她一個人在家，老陳三天兩頭往你們那兒跑。一開始說是去推銷東西，後來就不怎麼掩飾了。”二舅說完，看了福貴一眼，目光裡有心疼，也有無奈。
福貴夾著煙的手微微發抖，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其實隱隱約約知道。那些年趙春燕越來越嫌棄他，越來越不回家，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只是他從來不敢往那方面想，因為一想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賺錢沒別人多，在家待的時間沒別人長，連老婆都守不住。
現在他終於可以不用想了。因為他親眼看到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出奇地平靜。
二舅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憤怒或者悲傷，但什麼都沒找到。福貴的臉上只有一種表情，叫作“算了”。
“你不生氣？”二舅問。
“氣過了。”福貴把菸頭掐滅在地上，“氣也沒用。她現在跟我沒關係了，愛跟誰跟誰。我就一個要求——別虧待我兒子。”
二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要是想爭兒子的撫養權，我幫你找人。”
“再說吧。”福貴站起身，扛起編織袋，“二舅，我先回去了，我媽還等著米下鍋呢。”
“吃了飯再走？”
“不了，下次吧。”
他走出鐵匠鋪，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小鎮的主街上，趕集的人群己經開始散了，地上扔著些菜葉子、塑膠袋、煙盒，幾個環衛工人拿著掃帚在清掃。
他扛著編織袋，逆著人群往鎮外走。有人認出了他，朝他看了一眼，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他不理會，徑首往前走。
走到鎮口的大槐樹下，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鎮還是那個小鎮，熱鬧、嘈雜、有些骯髒。但它也是二舅打鐵的地方，是母親趕集的地方，是他小時候過年時買鞭炮的地方。
他的人生在這裡開始，又在這裡重啟。
至於中間那段在縣城裡的十二年——有汗水，有夢想，有一次中獎，有一地雞毛。他不想說那些日子是浪費，因為那十二年給了他一個兒子，也給了他一個教訓。
教訓就是：別做夢了。老老實實活著，比什麼都強。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的雨
十一月，開始下雨了。
南方的秋雨不像北方那樣乾脆利落，它黏黏糊糊的，一下就是好幾天。天空灰濛濛的，空氣裡全是水汽，晾出去的衣服幹不了，牆角開始長青苔，連呼吸都覺得潮溼。
下雨天干不了農活，福貴就整天待在家裡，幫母親擇菜、剝豆子、修補屋頂上漏雨的幾塊瓦片。他爬上屋頂，小心翼翼地揭開瓦片，把碎掉的換下來，再蓋上新的。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臺階上，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他有時候會想起縣城裡的事。不是刻意去想的，是某些畫面會自己冒出來——比如那張寫著“中獎人”的牌子，比如工友們圍成一圈看他被扇巴掌時的眼神，比如林婉清坐在沙發上數錢的側臉，比如趙春燕在飯館裡說“咱們重新開始”時的假笑。
這些畫面像舊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但播放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畫面的顏色也越來越淡。他知道，總有一天，它們會徹底褪色，變成一段模糊的、不太真實的記憶。
一天下午，雨停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的積水發呆。母親端了一碗花生湯出來，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
“富貴，”母親說，“你還打算回城裡嗎？”
“不回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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