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親切自然，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那“兩萬塊”的事，好像李德厚從來沒有在村口說過他的壞話。這種“假裝無事發生”的本事，福貴以前在趙春燕身上見過，現在又在李德厚身上見到了。
“發達什麼，就是運氣好了一次。”福貴說，“德厚哥，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李德厚笑著，從口袋裡掏出煙，給福貴遞了一支。福貴接過來，沒點，捏在手裡。
李德厚給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進入了正題：“福貴，我最近在搞一個大專案，想拉你入夥。”
“什麼專案？”
“農村合作社。”李德厚說得眉飛色舞，“咱們村農產品多，但賣不上價，為啥？因為沒有統一的品牌和銷售渠道。我打算成立一個合作社，把村裡的糧食、蔬菜、水果統一收購、統一包裝、統一銷售，首接對接城裡的超市，去掉中間商，利潤至少翻一番。”
他說得頭頭是道，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堆數字——“預計投入”“年產量”“淨利潤”——看起來像是認真規劃過的。
福貴看著那張紙，臉上沒什麼表情。
“德厚哥，”他問，“合作社需要啟動資金吧？”
“對對對，”李德厚眼睛一亮，“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合作社計劃募集二十萬啟動資金，我出大頭，拉了幾個股東，一個人出五萬。福貴，你手頭寬裕，五萬塊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你出了這五萬，就是合作社的股東，每年分紅，三五年就能回本，以後就是躺著賺錢。”
五萬。果然。
福貴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支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菸捲，慢慢地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李德厚。
“德厚哥，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二十多年前，我借了你兩千塊錢，後來我還了。是你親手接的錢，二舅也在場。你還記得嗎？”
李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福貴一首在看他的臉，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間裡，李德厚的眼睛閃過了一絲慌亂，然後很快被一種熟練的“困惑”取代了。
“還了？什麼時候的事？”李德厚皺著眉頭，像是在認真回憶，“福貴，你是不是記錯了？我真的沒有收到過……”
“二舅說他記得。”福貴打斷了他，“他說他騎摩托車帶我去你家，你點了錢，還說了句‘德柱也在，正好做個見證’。這句話是你說的。你如果沒收到錢，會說這句話嗎？”
李德厚的臉色變了。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揭穿後的惱怒。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換了一副表情——委屈的、被冤枉的表情。
“福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提高了，“你是說我訛你？我李德厚在村裡幾十年，什麼時候訛過別人？你有沒有還錢，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拿不出證據，就不要亂說話。”
“你說你沒有收到錢，你有證據嗎？”福貴反問。
“我……我有人證！當年你借錢的時候，你媽在場。你媽可以作證！”
“我媽能作證的只是我借了你的錢，不是我還沒還。還錢的時候你特意叫了二舅來做見證，就是為了不打欠條。你既然這麼懂見證，怎麼現在還錢的事你就忘了？你當年既然敢讓二舅做見證，怎麼現在不敢承認？”
李德厚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反駁但找不出話來。他是那種擅長編故事但不擅長當面對質的人——在村口跟一群老頭老太太扯閒篇，他是一把好手；被人當面指著鼻子質問，他的那些話術就不夠用了。
“劉福貴，你……你別不識好歹！”李德厚終於撕下了那層“親切老表”的面具，“我是看在親戚的面子上來拉你入夥的，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翻舊賬？你有沒有還錢，你自己心裡有數。我不跟你爭，公道自在人心！”
他說完轉身就走，連那箱牛奶都沒拿。
福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一陣噁心。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厭倦——這個人，明明是他在說謊、他在訛人、他在背後捅刀子，可他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這種“受害者”的姿態，是李德厚最拿手的武器，也是福貴最無力招架的東西。
因為你永遠無法讓一個“扮演受害者”的人承認自己是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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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憤的親母 章十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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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除 章二十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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