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安慰的姿態，而是微微彎著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她的平齊，語氣很輕很輕，像是在跟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說話。
“誰都會犯錯的，人又不是機器，出點問題很正常。”他說，“這次改了就好，下次記得提前檢查裝置就行。其實你己經做得很努力了，只是運氣不太好。”
就是這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安慰，卻瞬間擊穿了林晚心裡所有的防線。
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沒有指責她。
不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不是“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是“你要好好反思一下”。而是“沒事的”，而是“誰都會犯錯”，而是“你己經做得很努力了”。
這些話像一股暖流，猛地衝進她冰封己久的心底。那些厚厚的心防，那層她花了二十多年壘起來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壁壘，在這幾句話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轟然崩塌。
她站在走廊裡，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複雜的情緒——她後來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麼。
那是被看見的感覺。
不是被看見犯錯，不是被看見笨拙，不是被看見狼狽。而是被看見那個人——那個努力的、笨拙的、拼命想要做好卻總是搞砸的、脆弱的、不堪一擊的人。
有人看見她了。有人沒有嫌棄她。有人輕輕地對她說：沒事的。
從那天起，陳嶼在林晚心裡，就變成了一種特殊的存在。
西
林晚開始不自覺地注意陳嶼。
上班的時候，她會偷偷看他的工位，看他在不在，在做什麼。茶水間偶遇的時候，她會刻意放慢腳步，多待一會兒，就為了能多聽他說幾句話。部門開會的時候，她會選擇能看到他的位置，這樣她就可以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看他。
起初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非分之想。她只是覺得，和陳嶼待在一起的時候，整個人會變得很安心，像是有人在她頭頂撐了一把傘，擋住了所有風雨。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但不知不覺中，有些事情就變了。
陳嶼偶爾的一句誇讚，會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幾十遍。他說“你今天這個方案寫得不錯”，她就能開心一整天，連走路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他說“這個配色很好看”，她就恨不得把這句話刻在腦子裡，半夜醒來還要再回味一遍。
陳嶼一個溫柔的眼神，會在她心裡激起巨大的漣漪。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總是帶著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客套的、職業化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溫度的。至少林晚是這樣覺得的。
陳嶼一句貼心的問候，會被她無限放大。他問她“今天怎麼看起來有點累，沒睡好嗎”，她就會想入非非——他在關心我，他注意到我了，他是不是也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意思？
還有那些更小的細節。
她加班的時候，陳嶼會順路給她帶一杯熱咖啡，放在她桌上，說一句“別太晚了，早點回去”。部門聚餐的時候，他會不動聲色地把選單遞給她，讓她先點自己喜歡吃的。下雨天她沒帶傘，他會把自己的傘塞給她，說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
這些事，在旁人眼裡，不值一提。不過是同事之間的正常社交，不過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隨手做的好事，是一些沒有任何特殊含義的日常舉動。
但在林晚這裡，這些被無限放大的善意，成了照亮她灰暗人生的光。
她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腳下是滾燙的黃沙，頭頂是毒辣的烈日，嘴唇乾裂出血，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她己經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綠洲是什麼樣子，久到開始懷疑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水這個東西。
然後，她突然遇見了一汪清泉。
那泉水清澈見底，波光粼粼，映著天空和雲朵，美得不像真的。她撲上去，不顧一切地撲上去，雙手捧著水往嘴裡灌，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濺在乾涸的沙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她拼命地喝，喝到胃都撐了，喝到整個人都在發抖，也不肯停下來。
因為她知道，這可能是她這輩子遇見的，最後一汪水了。
她開始瘋狂地依賴這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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