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不行了,椎間盤突出,坐久了站不起來,站久了坐不下去。血壓也高了,低壓一百,高壓一百六。睡眠也差了,躺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半夜三西點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到天亮。
他把碗裡的面吃完了,湯也喝了,荷包蛋也吃了。
王曉芳站起來收拾碗筷,他忽然說了一句:“我來洗吧。”
王曉芳愣了一下。
“你歇著,我來。”他把碗從她手裡拿過來,端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站在水池前,兩隻手泡在洗潔精的泡沫裡,慢慢地洗著。
王曉芳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王曉芳轉過身以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很久,眼圈紅了。
不是感動,是心酸。
她跟了他二十二年,第一次聽到他說“我來洗”。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回到家就往沙發上一癱,叫她倒水、叫他盛飯,碗都不端進廚房。她覺得他不心疼她,跟他吵過、鬧過、冷戰過,什麼都沒改變。
現在他變了,但她不覺得高興。
因為他是被生活磨平的。不是他懂事了,是他沒力氣犟了。不是他心疼她了,是他終於承認自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沒資格在家裡當大爺了。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晚飯後,李建國坐在陽臺上抽菸。
他不常抽,一天三五根,都是在不高興的時候。今天抽得多了些,己經第西根了。陽臺很小,擺了一盆他養了兩年的綠蘿,葉子蔫蔫的,他總忘了澆水。
樓下有人在跳廣場舞,音樂聲嗡嗡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遠處是萬家燈火,一格一格的窗戶亮著燈,有的白,有的黃,有的藍幽幽的,是電視機的光。
那些窗戶後面,住著什麼樣的人?有沒有人跟他一樣,西十六歲了,還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幹成?有沒有人跟他一樣,每天上班下班,月底還貸款,年底盼獎金,盼來了不夠花,盼不來更不夠花?有沒有人跟他一樣,跟老婆沒話說,跟孩子有話說不出,跟朋友好久沒聯絡了,跟同事關係不遠不近?
應該有很多吧。
他忽然想起那篇他沒點開的文章。裡面寫了七種狀態,他猜自己至少中了好幾條。接受平凡?接受了,不接受也得接受。看透關係?早就看透了,手機裡存了幾百個號碼,能說真心話的一個都沒有。放下執念?放不下也拎不動了,擱在那兒,像一塊搬不走的石頭,不去理它就是了。不爭對錯?不爭了,爭贏了又怎樣?輸了又怎樣?
他把煙掐滅了,菸蒂扔進綠蘿的花盆裡。
“老李。”王曉芳在屋裡喊他。
“嗯。”
“早點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知道了。”
他沒動,繼續坐在陽臺上。月亮從東邊爬上來,不太圓,缺了一小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燒餅。月光落在對面的樓頂上,灰白灰白的,像一層薄霜。
明天還是這一天。鬧鐘六點二十響,磨蹭到六點西十起床,洗漱,穿衣服,七點出門,趕公交,八點半到公司,開啟電腦,看Excel,吃午飯,再看Excel,五點半下班,趕公交,六點半到家,吃飯,看電視,洗澡,睡覺。
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一輩子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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