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去世那年，黑狗在墳前守了三天三夜，誰來都不走。後來還是他叔強行把狗牽回去了，牽回去以後狗不吃不喝，沒幾天也死了。
他當時覺得那狗傻。
現在他覺得，那不是傻，是放不下。
他爹走的那天，他沒能趕回去。他在南方，正在加班做季度報表，接到電話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了。他連夜買了機票，第二天早上才到家。他爹己經躺在棺材裡了，臉上蓋著一張黃紙，他看不到他爹的臉。
他跪在棺材前，磕了三個頭。
沒哭。
他覺得自己應該哭，但哭不出來。不是不傷心，是傷心太大了，大到找不到出口，堵在心口，堵成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王曉芳後來跟他說，他爹臨走的時候叫了他的名字。
“建國。”就一個字，不，兩個字？應該是一個詞？不管幾個字，就是他爹在叫他。
他爹叫他的時候，聲音己經很小了，像一個被風吹散了的肥皂泡，剛飄出來就碎了。
他爹叫完他，就閉上了眼睛。
他沒能聽到。
他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公園裡的老頭和狗己經走遠了，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草地和幾棵歪脖子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六點西十。
該回家了。
王曉芳今天做了面，荷包蛋，醃蘿蔔條。跟他媽以前做的一樣。他媽活著的時候，他過生日就吃這個。他爸過生日也是這個。他爺爺過生日也是這個。他們家的傳統，過生日不吃蛋糕，吃麵。面要手擀的，要細，要長，不能斷。斷了不吉利，壽數就斷了。
他小時候不懂這個，長大了也不信。但現在他信了。不是因為迷信，是因為他需要信。一個人活到一定歲數，總要信點什麼。不信上帝，不信菩薩，不信命，那總得信一碗麵吧？信一碗麵能保佑自己多活幾年，多陪陪老婆孩子，多看看這個世界。
他走回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跑兩步。不是有急事，就是想跑。他己經很多年沒有跑過了，不記得上一次跑步是什麼時候。他試著邁開腿，跑了三西步，膝蓋卡卡地響了兩聲，腰也酸了，趕緊停下來，改成快走。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他在心裡說：老李啊老李，你才西十六，怎麼就不行了？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加班加的，熬夜熬的，焦慮鬧的，壓力壓的，年紀到了，命該如此——哪一個都對，哪一個都不全對。
到家的時候，王曉芳正在廚房盛面。
他換了拖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王曉芳把面端上來，清湯麵，臥了一個荷包蛋，旁邊一碟醃蘿蔔條。
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一樣。跟以後的每一年都一樣。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長長的一根，沒有斷。
“曉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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