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第三章
張國慶要走了。
這個訊息是孫經理在周例會上說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張總因個人原因提出離職，集團己經批准，下週會有新的財務總監到任。”
李建國坐在會議桌的末端，低著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畫圈，一圈又一圈，畫得紙都破了。
他沒有抬起頭看任何人。
他怕別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散會以後，他回到工位，坐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呆。電腦螢幕己經黑了，他移動了一下滑鼠，螢幕亮了，Excel還開著他昨天沒做完的那張表，游標在最後一行的最後一列一閃一閃的，像一隻不會飛的眼睛在眨。
他拿起手機，想給張國慶發條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打了又刪，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他發了一條：“國慶，聽說你要走了？”
不到一分鐘，張國慶回了一條：“嗯，回頭跟你細說。”
“回頭跟你細說”——這不是張國慶以前說話的口氣。以前張國慶會說“建國，晚上一起吃飯，咱哥倆好好聊聊”。現在他說“回頭跟你細說”，客氣的，體面的，拉開距離的。
李建國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扣在桌上。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在食堂碰到了張國慶。張國慶端著餐盤，正找位子，看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一份土豆燉牛肉、兩份米飯。
“什麼時候走？”李建國問。
“下週五。”
“去哪兒？”
“回南方。我老丈人那邊新開了個廠，讓我去管。”
“那挺好的。”
“嗯。”
沉默。
食堂裡很吵，人聲嘈雜，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一場小型的交響樂。可他們兩個人之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米飯在嘴裡被咀嚼的聲音。
“建國，”張國慶放下筷子，“我跟你說句實話。”
李建國抬起頭看著他。
“我來這家公司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幹出一番事業。結果呢？幹了西年，什麼都沒幹成。制度推不動，人員換不了，上面還有個小舅子盯著我，我做什麼都束手束腳。說是財務總監，其實就是個高階出納。”
李建國沒有說話。
“我不是不想幹了，我是幹不下去了。”張國慶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嗎？不是因為有了更好的機會，是因為我累了。心累。每天早上醒來，想到要去公司，就跟上刑場一樣。”
李建國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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