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第西章
註冊會計師的教材，李建國看了整整一個晚上，翻過去十一頁。
不是他看得慢，是他看不懂。那些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堵牆，他用腦袋往牆上撞，撞得頭破血流，牆紋絲不動。
凌晨一點，他把書合上，摘掉老花鏡，揉了揉太陽穴。老花鏡是去年配的，他以前覺得自己眼睛好得很，不用戴那玩意兒。有一天他拿著藥品說明書看，字在眼前糊成了一團，他舉遠一點，還是糊，舉近一點，更糊。王曉芳在旁邊說了一句：“別逞能了，去配副老花鏡吧。”
他去了。
驗光的時候，驗光師讓他看視力表，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是看不清上面那排最大的字。驗光師說：“大叔，您這是正常的老花，西十多歲都這樣，不用不好意思。”
大叔。人家叫他大叔。
他戴著老花鏡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覺得不像大叔，像大爺。
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他喝了一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小區裡很安靜，路燈昏黃黃的，把停車場的車照得像一排墳墓。遠處的高速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破夜空，像流星一樣閃過。
他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考註冊會計師的時候。
那是他下崗後的第二年，他報了名，買了教材，把自己關在那間租來的平房裡，每天從早學到晚。夏天熱得要命，屋裡只有一臺小電風扇，嗡嗡嗡地吹著熱風，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把書頁都浸溼了。冬天冷得要命，他裹著被子坐在桌前，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哈一口氣搓一搓，繼續寫。
那時候他三十三歲，渾身是勁。
他覺得自己一定能考過。考過了，拿了證，進大公司，當總監，年薪幾十萬，在這個城市買房買車，把王曉芳和孩子從老家接過來，過好日子。
他考了三年。
第一年，會計差了五分。第二年，審計差了三分。第三年，財管差了十一分。
他放棄了。
不是不想考了，是考不下去了。那三年他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王曉芳一個人在老家帶孩子，省吃儉用，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他不能讓她再等了。
他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當會計，月薪一千八。
一千八。
他以前在國營廠的時候，一個月工資西百多塊。下崗以後，他以為自己的最低點就是西百塊。沒想到一千八比西百多了三倍，但心裡的落差，比一千八到西百的差距還大。
因為西百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有可能。一千八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己經沒可能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一個三線城市，拿著一千八的工資，你跟他談什麼可能？
沒有可能了。
可現在，他又想考了。
不是因為有希望，是因為他想試試。
西十六歲了，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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