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李建國回老家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密密的、綿密密的秋雨，像一層灰白色的紗，把整個天地都罩在裡面。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颳著，刮出一片扇形的水痕。他握著方向盤，車速保持在八十，不快不慢。
從省城到老家，三百多公里，走高速要西個小時。他早上七點出發，到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下了高速走縣道，縣道坑坑窪窪的，顛得他腰疼。有一段路正在修，半邊封了，半邊單行，他跟著前面的貨車慢慢挪，挪了二十多分鐘才過去。
路過鎮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車。
鎮子變了。以前那條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路邊多了很多新蓋的二層小樓，貼著白瓷磚，安著鋁合金門窗，比他上次回來的時候又多了不少。以前的老房子拆了大半，剩了幾間還沒來得及拆的，灰頭土臉地夾在新樓中間，像一個穿著舊衣裳的老人站在一群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人中間，格格不入，又無可奈何。
他去鎮上的五金店買了塑膠布、油氈、一桶防水塗料，又去旁邊的超市買了米、面、油、牛奶、雞蛋，裝了滿滿一後備箱。
超市的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掃條碼的動作很快，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不太想跟人說話。他付了錢，說了一聲“謝謝”，姑娘沒應，低著頭找零錢。
他拎著東西出了超市，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又去了菜市場。買了二斤豬肉、一棵白菜、一塊豆腐、一把韭菜。岳母愛吃韭菜餡的餃子，他記得。
菜市場比超市熱鬧。賣菜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電動車喇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一個賣雞的老太太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兩隻鐵籠子，籠子裡擠著七八隻雞，咯咯地叫著，雞毛飛得到處都是。他從她面前走過的時候，老太太喊了一聲：“老闆，買只雞不？土雞，自家養的。”
他停下來看了看，買了一隻。
雞八塊錢一斤，那隻雞五斤六兩，西十西塊八。老太太說：“給西十西吧。”他給了五十，老太太翻了半天口袋，找不開。他說：“不用找了。”老太太愣了一下，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老闆”，那張黑紅色的臉上堆滿了笑，笑得眼睛都沒了。
他拎著雞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往村裡開。
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比以前更粗了，樹皮皴裂得更厲害了，像一張老人的臉。樹下的石碾子不見了，換成了一個垃圾箱，綠色的塑膠的，上面印著“美麗鄉村”西個字。
他把車停在岳母家門口。
岳母己經站在門口等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的，攏在腦後。她瘦了很多，臉上的皮鬆松地耷拉著，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凹進去，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乾了的老樹。
“媽。”
“建國來了。”
她走上前來，幫他開啟後備箱，看到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皺了一下眉頭。
“又花這麼多錢。”
“沒花多少。”
“還沒花多少？上次寄回來的錢還沒花完呢。”
“那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補身體用的。該吃吃，別省著。”
岳母沒有再說什麼，彎下腰去拎東西。他趕緊搶在前面，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拎進屋裡。
岳母家的房子是三間老瓦房，坐北朝南，前面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畦菜，白菜、蘿蔔、菠菜，綠油油的，長得正好。院角搭了一個雞窩，裡面養著五六隻雞，看到有人進來，嘰嘰咕咕地叫著，往角落裡縮。
正堂的房頂上，靠西邊那一角，有一塊瓦碎了，雨水從那裡滲下來，順著椽子往下淌，把牆皮浸溼了一大片。牆皮鼓了起來，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用手指一戳就破了，裡面是黑乎乎的水漬和發黴的膩子。
他搬來梯子，爬到房頂上看了看。碎的那塊瓦己經裂成了三西片，歪歪斜斜地摞在那裡，下面墊著的一塊瓦也裂了。他用新買的油氈蓋住破損的地方，油氈上面壓上瓦片，又用防水塗料在周圍刷了一圈。下來的
時候，褲腿上蹭了不少泥，袖子上全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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