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沒有再問。
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看向院子裡的那幾畦菜。白菜己經卷心了，包得緊緊的，像一個個白胖的娃娃蹲在地裡。菠菜長得很高，快開花了，再不割就老了。蘿蔔從土裡冒出半個腦袋，青青的，脆生生的，看著就想咬一口。
“你回去的時候帶點菜走。”岳母說。
“好。”
“白菜、蘿蔔、菠菜，都給你裝點。還有雞蛋，我攢了五六十個了，你帶回去，玲玲愛吃。”
“好。”
“你一個人，別啥都湊合。該吃吃，該喝喝，身體要緊。”
“知道了，媽。”
他關掉水龍頭，把水管盤起來，掛在院牆的釘子上。
陽光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裡，水光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傍晚，他該走了。
岳母把菜和雞蛋裝好了，裝在編織袋裡，放在後備箱。白菜兩顆，蘿蔔七八根，菠菜一大捆，雞蛋用兩個塑膠袋子套著，擱在菜上面，怕顛碎了。
“媽，我走了。”
“路上慢點開。”
“好。”
“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好。”
他上了車，發動了引擎。岳母站在門口，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看著他的車。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在頭頂上飄著，像一面舊旗。
車開出去幾十米，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岳母還站在原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灰藍色的點，被暮色吞沒了。
他不知道的是，岳母在他走後，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她只是想，這個人，是她女婿。不是兒子，是女婿。女婿肯回來給她修房子，肯給她買米買面買肉買菜，肯坐在她面前吃她包的餃子，肯叫她一聲“媽”。她有兒子，兒子在外地，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她有女兒，女兒在省城，值班加班，也顧不上她。
她有的，就是這個女婿。
女婿不是兒子，但比兒子還像兒子。
她站在那裡，站到天快黑了，才轉身回了屋。
屋裡空蕩蕩的，八仙桌上還擺著中午沒吃完的餃子，一盤餃子用保鮮膜蒙著，放在桌角。她走過去，揭開保鮮膜，拿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餃子己經涼了，皮有點硬，餡有點膩。她嚼著嚼著，嚼出了一點什麼味道，不是餃子的味道，是別的什麼味道，說不清楚。
她坐在八仙桌前，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把那盤涼餃子一個一個地吃了。
吃完以後，她把碗筷收了，洗了，擦了桌子，關了燈。
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的雞叫，聽著遠處誰家的狗在叫，聽著風從屋頂的瓦縫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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