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什麼大毛病。”
王曉芳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拎著菜進了廚房，開始洗菜、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噹噹噹，噹噹噹，跟以前一樣。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還是那麼瘦，頭髮又白了一些，腰好像又彎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是藥店的，左胸口袋上繡著“老百姓大藥房”幾個字。那件工作服她穿了好幾年了，袖口磨毛了，領子洗得發白，但她捨不得換，說“還能穿”。
他從她手裡接過菜刀。“我來切，你歇著。”
王曉芳愣了一下，把菜刀遞給他，退到一邊。
他切菜的動作很慢，不是很熟練。他很少做飯，以前都是王曉芳做，他等著吃。現在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了。不是良心發現，是覺得她太累了。她每天比他起得早，比他睡得晚，做三頓飯，洗一大家子的衣裳，收拾屋子，買菜，交水電費，給女兒打電話，給他量血壓，提醒他吃藥。她做這些事，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不是不累，是說了也沒用。他幫不了她，他連自己都幫不了。
“老李。”王曉芳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了。
“嗯。”
“你瘦了。”
“沒有吧。”
“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好像是瘦了一點。這幾個月看書看得多，吃飯不規律，有時候忘了吃，有時候懶得吃，有時候不想吃。不是不餓，是沒有胃口。心裡裝著事，胃就裝不下飯了。
“你得注意身體，”王曉芳說，“別再把自己弄垮了。你要是垮了，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的心裡。你要是垮了，我怎麼辦。這句話，他以前也聽過，但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他們剛結婚的時候，也許是女兒出生的時候，也許是他在南方的那幾年。他記不清了。但不管什麼時候聽到，那種感覺是一樣的——疼。
他不會垮的。他不能垮。他垮了，這個家就散了。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不是一個好父親，不是一個好兒子，不是一個好員工。但他是這個家的一根柱子。這根柱子己經歪了，裂了，鏽了，但它還在撐著。只要它還沒斷，這個家就還立著。
他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裡，轉過身，看著王曉芳。
“曉芳，我不會垮的。”
王曉芳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
她轉過身，去拿醬油。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抱她一下。但他的手太溼了，全是菜汁。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從後面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她靠在他懷裡，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抱著她，覺得她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她以前沒有這麼輕的，她以前有一百二十斤，抱起來肉肉的，暖暖的。現在她大概只有一百斤出頭，抱在懷裡，硌得慌。
她老了。
他也老了。
兩個老登，抱在一起，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傍晚，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廚房裡。外面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灶臺上，照在菜板上，照在兩個緊緊抱著的人身上。
王曉芳把頭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老李，你要是真能考過注會，我就……我就……”
“你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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