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第十一章
女兒李念從武漢打來電話的時候，李建國正在做長期股權投資的習題。
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起來，因為手上全是墨水，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才去夠手機。螢幕上顯示“念念”兩個字，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點陌生——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她了。她長大了，大到不適合叫小名了，但大名也不常叫，大多數時候，他們之間連稱呼都不需要。
“爸。”
“嗯。”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建國聽到女兒呼吸的聲音，比平時快，比平時淺。他忽然緊張起來，手裡的筆不自覺地捏緊了。
“我談了個男朋友。”
李建國沒有說話。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掉在桌上，骨碌碌滾到地上。
“爸？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你怎麼不說話？”
“說什麼？”
“你……你不問問他是幹什麼的？哪兒的？多大了？”
“他是幹什麼的？”
女兒在電話那頭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她說他叫陳睿，武漢本地人，比她大兩歲，學計算機的，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工資還可以，人也不錯。她說完這些，又補了一句：“媽那兒我還沒說，先跟你說的。”
李建國彎腰把筆從地上撿起來，筆尖摔歪了，他用指甲掰了掰，掰不回來。他把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好像又寬了一點。
“你覺得行就行。”他說。
“你就這一句？”
“那還要說啥？”
女兒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然後她說了一句讓他心裡堵了很久的話：“爸，我找男朋友，你是不是一點都不在乎？”
李建國握著手機，張著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乎。在乎是什麼意思？是反對？他憑什麼反對？他連自己的生活都過不明白，有什麼資格去指導女兒的生活？是同意？他連那個人都沒見過，怎麼同意？他說“你覺得行就行”，不是敷衍，是他真的覺得——女兒覺得行就行。她二十歲了，成年人，不需要他點頭了。
“念念，爸不是不在乎。爸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乎。”
電話那頭，女兒很久沒有說話。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住了，沒壓住，漏了一點出來。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咬著嘴唇、不想讓對方聽到的、偷偷的哭。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從胸口湧上來，湧到嗓子眼，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念念，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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