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女兒回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女兒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把手機貼在嘴上說的。
“爸，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我長大了。陳睿人挺好的，對我也好。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他回去看你。你別太累了，注意身體。還有，你做的飯不難吃，我小時候最愛吃你做的蛋炒飯。爸，我也心裡有你。”
他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得很仔細，怕漏掉一個字。
然後他把手機關了，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他的手上。那雙手粗糙、乾裂、青筋暴起，指甲蓋又厚又黃，有一些指甲裂開了，用剪子鉸過，鉸不齊，翹著。就是這雙手，給女兒換過尿布、餵過飯、梳過辮子、寫過作業。就是這雙手，在她摔倒的時候把她扶起來，在她哭的時候幫她擦眼淚，在她睡著的時候幫她蓋被子。
這雙手不會說好聽的話。
但這雙手做過很多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路燈下，那條金毛還在跑，主人還在被它拽著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覺得自己好笑。他活了西十六年，寫了一輩子賬，算了半輩子數，卻算不清自己跟女兒之間那筆賬。那筆賬不是加減乘除能算清的，那是筆糊塗賬，這輩子都算不清。
他回到書桌前，翻開習題本，繼續做題。
“第八章：長期股權投資及企業合併。”
他讀了一遍題目，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算了幾步，卡住了，又讀了一遍題目，換了個思路，又算了幾步，算出來了。他看了看答案，對上了。
他把那道題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
然後他翻開下一頁。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不是滿月，缺了一小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燒餅。月光照進來，照在他的習題本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低著頭，繼續做題。
王曉芳從臥室出來，端著一杯熱牛奶，放在他桌上。她什麼也沒說，轉身要走。他叫住了她。
“曉芳。”
“嗯。”
“念念說，她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蛋炒飯。”
王曉芳站住了。
“你給她做過幾次蛋炒飯？三次？五次？”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的心裡。“她就記了那麼多次，記了十幾年。”
李建國沒有接話。
王曉芳走進臥室，關上了門。那扇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他聽到了。他聽到了門鎖咔嗒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他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他喝完了一杯，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筆，繼續做題。
不是不想去想那些事，是想也想不清楚。想清楚了又怎樣？說對不起？對不起太輕了。說我會改？改了又怎樣？過去的事己經過去了，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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