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
第十二章
王建軍在李建國家住了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人從秋天住到冬天，夠樹葉從綠變黃再從黃落光，夠李建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看到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沉默的男人。
王建軍是個安靜的人。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安靜，是骨子裡的安靜。他可以在沙發上坐一整個下午，不看電視，不玩手機，不看書，就坐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樹，樹上的鳥，鳥飛走了，他看著空枝。空枝在風裡晃，他看著它晃。晃著晃著，天就黑了。
李建國一開始以為他心情不好，想勸他幾句。後來發現不是心情不好，他就是那樣的人。在深圳待了十幾年，養成了一個習慣——不跟人說話。不是不會說，是不需要說。在工廠裡，他對著機器說話。機器聽不懂，但機器會動。你說對了，它動；你說錯了，它不動。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歉，不需要看臉色。後來他習慣了跟機器打交道，就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了。
李建國理解他。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兩個人住在一個屋簷下，像兩條平行線。早上，李建國起床的時候，王建軍己經在廚房了。他煮一鍋白粥，蒸幾個饅頭，切一碟鹹菜，擺在餐桌上。李建國洗漱完了，坐下來吃。兩個人面對面，誰也不說話。吃完了，李建國去上班，王建軍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坐在沙發上，等著。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中午，等晚上，等姐姐回來做飯，等一天過完，等明天再來。
王曉芳有時候跟他聊天，問他找工作的事。他說“看了，沒有合適的”。問他什麼算合適的，他說“跟模具相關的，工資別太低，別太遠”。問他要不要去職業介紹所看看，他說“行，改天去”。改天是哪天？他沒有說。王曉芳也不催他。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不能催，催急了，他就縮回去了。像一隻蝸牛，觸角剛伸出來，你一碰，它就縮回去了，縮得緊緊的，再也不出來了。
李建國有時候想跟他說點什麼，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說什麼呢？說“你振作一點”？他自己都不振作，有什麼資格說別人？說“工作慢慢找，不急”？這話他說了八百遍了，自己都說煩了。說“要不我幫你問問劉鐵軍”？他開不了這個口。劉鐵軍讓他去深圳他都沒去，現在他給王建軍找工作，算怎麼回事？
所以他什麼也不說。
兩個男人，像兩座沉默的山，面對面站著，誰也不先開口。
有一天晚上，李建國在書桌前做題，王建軍從臥室出來，倒水。水壺在廚房，他經過客廳的時候，停了一下，站在李建國身後，看他在做什麼。
李建國感覺到身後有人，轉過頭。王建軍端著一杯水，站在他身後一米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桌上的習題本上。
“注會？”王建軍問。
“嗯。”
“難嗎？”
“難。”
王建軍沒再說話。他端著水杯，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回了臥室。
李建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熟悉。不是王建軍的背影，是他自己的。他在深圳的時候，張國慶在公司加班，他從工位旁邊經過，也是這樣站一下，看一下，然後走開。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像在打擾。
那天晚上，李建國做完題，關了燈，躺在床上，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王曉芳的呼吸聲，是從隔壁傳來的——王建軍的房間裡，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著聲音的、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哭。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靜，根本聽不到。李建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他沒有動。不是不想去敲門，是不知道敲門以後說什麼。說“你沒事吧”？他明明有事。說“別哭了”？哭出來也許比憋著好。說“我懂你”？他不一定懂。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樣的，你以為你懂，其實你不懂。
他躺著，聽著那個聲音，首到那個聲音漸漸小了，漸漸沒了，首到隔壁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他翻了個身，面朝王曉芳的方向。她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王建軍照常煮了粥，蒸了饅頭，切了鹹菜。他把早餐擺好，坐在餐桌前，等李建國和王曉芳來吃。他的眼睛有點腫，但看不出來是哭的還是沒睡好。
李建國坐下來，吃了一口饅頭，喝了一口粥。
“建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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