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是倒閉了，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王建軍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我老闆跑路之前半年，廠裡就不行了。訂單越來越少，工資越拖越久。我知道該走了，但我沒走。我捨不得走。我在那個廠幹了十一年，從學徒幹到老師傅，那裡面每臺機器我都摸過，每個模具我都畫過。那不是廠，那是我的命。”
他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廠倒了，老闆跑了，工人們堵在廠門口討薪。我沒去。不是不想要錢，是不想看到那個廠變成那個樣子。我寧願記著它好的時候，也不願意看到它破的時候。”
“我回了宿舍，收拾東西，買了票，回來了。在火車上我就在想，我這十幾年，到底幹了什麼？攢了多少錢？沒有。學了什麼本事？有，但有什麼用？老家這邊沒有模具廠，我的本事在這兒不值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要聽不見了。
“我在你那兒住了兩個月，每天晚上睡不著，就在想這些事。想得頭疼，不想想了，但腦子不聽我的話。它自己轉，轉來轉去，轉來轉去，轉不出那個圈。”
李建國把車速放慢了，找了個路邊停下來。他熄了火，轉過頭看著王建軍。
“建軍，哥跟你說個事。”
“嗯。”
“哥以前也這樣。下崗那會兒，三十三歲，跟你現在差不多大。投了一百多份簡歷，沒人要我。那時候我也睡不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我這輩子完了嗎？三十三歲就完了嗎？後來我想，完不完的，不是你說了算的，是日子說了算的。日子讓你活，你就得活。日子讓你死，你想活也活不了。既然還沒死，那就先活著。活著活著，說不定哪天就好起來了。”
王建軍看著他，眼眶紅了。
“哥，你後來好起來了嗎？”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
“沒有。”他說，“沒好起來。但也沒壞下去。不壞，就行了。”
王建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那是一雙模具師的手，一雙能畫出最複雜圖紙的手，一雙能做出最精密零件的手。那雙手，不應該閒著。
“建軍，週一去上班。六千塊錢不多，但夠你花了。廠裡有宿舍，你搬過去住，不用再看你姐的臉色。”
“我姐沒有給我臉色看。”
“我知道。但你不想搬嗎？”
王建軍沒有回答。
李建國發動了車，繼續往家開。
週末，王建軍收拾了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一個拉桿箱，一個揹包，一個袋子。拉桿箱裡是衣服，揹包裡是筆記型電腦，袋子裡是幾本模具設計的書。他把這些東西從臥室裡拿出來，放在客廳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王曉芳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她把蘋果放在茶几上，看著門口的那些東西，沒有說話。她站了一會兒，走過去，蹲下來，把拉桿箱的拉鍊重新拉了一遍，把揹包的帶子整了整，把袋子的口繫緊了。
“姐。”王建軍叫她。
“嗯。”
“我走了。”
“嗯。”
“你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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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