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海情緣
漢江市的冬天來得慢，走得也慢。
十一月的風從江面上刮過來，溼冷溼冷的，鑽進骨頭縫裡就不肯出來。老街兩旁的梧桐樹早就禿了，光溜溜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空裡，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陸沉坐在“老張茶館”二樓的窗邊，面前是一壺己經泡了五泡的鐵觀音，湯色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了，他還在一杯一杯地喝。不是捨不得換茶葉，是懶得叫服務員。
他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
窗外的花鳥巷沒什麼人，偶爾走過一兩個裹著羽絨服的大媽，手裡提著菜籃子，腳步匆匆。對面那家“小團圓”甜品店換了新的招牌，粉色的霓虹燈管拼成一個愛心形狀，大白天也亮著，顯得有點俗氣。
陸沉盯著那個愛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蘇晚。
不對，現在應該叫江紅凌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微信通訊錄，從A滑到Z，又從Z滑到A，滑了好幾遍，始終沒有點進去。那個對話方塊己經沉到很下面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時間是去年三月。
“生日快樂。”
對方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淡得像水的茶，一口悶了。
他和江紅凌認識十西年了。
十西年是什麼概念呢？是半個人生。是他從十八歲到三十二歲的全部。
高中那會兒，江紅凌坐在他前排。她扎一個高馬尾，上課的時候喜歡轉筆，筆經常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他腳邊。每次她彎腰撿筆，馬尾就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後頸。
陸沉那時候是個沉默寡言的男生，不怎麼跟女生說話，但每次江紅凌的筆掉了，他都會搶在她彎腰之前幫她撿起來。
“謝謝。”她說。
“沒事。”他說。
就這兩個字，他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
高三那年，學校組織去看電影。電影院很暗，座位是挨著的，江紅凌坐在他右邊。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她大概是困了，頭慢慢歪過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沉整個人僵住了。
他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心臟跳得像擂鼓，他怕她聽見，怕她發現，怕她醒過來，又怕她醒過來。
她靠了大概有十幾分鍾。
那十幾分鍾，是他十八歲的人生裡，最漫長也最短暫的時光。
電影散場的時候，江紅凌伸了個懶腰，笑著說：“昨晚沒睡好，剛才差點睡著了。”
陸沉說：“我也是。”
他沒說是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她也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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