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活
一
李建國五十二歲那年，決定再找一個。
不是他多想找，是女兒李婷出嫁後，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空得能聽見迴音。夜裡睡不著，電視開到凌晨兩點，最後在沙發上眯過去，醒來腰痠背疼，滿嘴苦味。
“爸，你也得為自己想想。”李婷出嫁那天，在新郎敬酒的間隙，把他拉到一邊說了這句話。
李建國擺擺手，嘴上說“多大歲數了還折騰”，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單位老張給他介紹了王桂蘭。五十一，退休小學教師，丈夫五年前肝癌走的，女兒在省城工作，逢年過節才回來。
“人實在，不挑。”老張拍著他肩膀說，“你們倆搭夥過日子，正合適。”
見面那天，李建國特意換了件深藍色夾克，頭髮用水抿了抿。約在公園門口，他早到了二十分鐘。
王桂蘭準時來的。平頭，素面，背一個深棕色帆布包，走路不快不慢。見面第一句話是：“你吃飯了沒？”
沒有寒暄，沒有打量，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首接跳過了所有前戲。
李建國心裡忽然就踏實了。
二
婚是領了的，但沒辦酒席。王桂蘭說：“五十二了，不興那個。”李建國說：“行。”回頭請老張吃了一頓火鍋，算謝媒。
搬過來那天，王桂蘭帶的東西不多：一個皮箱，兩床被子，一個用了十幾年的電飯煲。李建國說家裡有，她說“這個煮粥不溢”，他就沒再堅持。
頭一個月，兩個人都小心翼翼的。
王桂蘭早起，五點五十準時起床，煮粥，熱饅頭，拌個小菜。李建國六點半起來，粥剛好不燙嘴。他洗碗，她擦灶臺。配合默契，像兩個搭班的流水線工人。
晚上看電視，她看央視八套的連續劇，他看新聞。一個遙控器，不用爭——她看完一集，正好他新聞也播完了，無縫銜接換頻道。
有時候李建國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沒有爭吵，沒有期待，誰也不欠誰。
但有時候，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比如她從來不問他的錢。水電費一人一半，菜錢月底算總賬，精確到幾毛幾分。李建國試過一次說“不用算了”，她沒吭聲，第二天卻把賬記在冰箱貼的便籤條上，清清楚楚。
比如她睡覺永遠朝右側躺，背對著他。被子中間壓得嚴嚴實實，兩個人像中間隔了一道牆。
比如她從來不叫他的名字。有什麼事就說“哎”“那個”“你”，好像名字是個多餘的符號。
李建國試過叫她“桂蘭”，她應了，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什麼反應。後來他就不叫了。
三
關係的轉折發生在第七個月。
那天王桂蘭的女兒回來了——劉小曼，二十八，在省城一家會計事務所上班，燙著栗色捲髮，說話快得像打槍。
“媽，你怎麼瘦了？”劉小曼進門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同時掃了李建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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