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活（續）
七
王桂蘭在那之前，從不相信自己會“湊活”。
她年輕時是出了名的較真。做姑娘時挑衣服，能挑一下午；當老師時批作業，錯一個標點都不放過；嫁人後過日子，更是眼裡揉不得沙子。
前夫劉德勝說她：“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可。”
“可”是她們那兒的方言，意思是較真、苛刻、不依不饒。
她承認。當年為了一盤剩菜要不要倒掉，她能跟劉德勝吵半個小時。不是為了那盤菜，是為了“我說倒掉你就得倒掉”這個理。
後來劉德勝生病，最後一程瘦得皮包骨，拉著她的手說：“桂蘭，以後別那麼可了，累。”
她哭了三天，不知道是因為他要走了，還是因為他到死都在說她“可”。
劉德勝走後，她一個人過了五年。五年裡，她把“可”發揮到了極致——一個人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一個人把女兒供到大學畢業，一個人在深夜發燒時咬著牙不打電話給任何人。
她覺得這樣挺好。不需要任何人，就不需要遷就任何人。
首到那天深夜，她燒到西十度，手夠不著床頭櫃上的手機，整個人像被釘在床上，她忽然想：如果我死在這兒，要多久才會有人發現？
三天？一個星期？
女兒在外地，同事來往不多，鄰居不熟。物業查水錶的時候？還是家裡臭了的時候？
第二天退燒後，她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然後她給老張打了個電話：“上次你說的那個人，幫我約一下吧。”
八
第一次見李建國，王桂蘭其實沒抱什麼希望。
一個五十二歲的老頭，能有多好？邋遢？摳門？話多？或者最可怕的——油膩？
但她坐下來，發現這個人不討厭。
不討厭的意思是：他不吹牛，不訴苦，不打聽她的存款，不問她前夫是怎麼死的。他只是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喝了一碗豆腐腦，然後說：“走吧。”
多一個字都沒有。
王桂蘭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看見他走路不緊不慢，鞋底乾乾淨淨，褲線是熨過的。她心裡給他打了一個分：及格。
及格就很好了。到了這個歲數，及格就是良好了，良好就是優秀了。
她想，湊活吧。
九
住到一起後，王桂蘭發現自己以前的“可”開始一點點鬆動。
比如李建國把鞋放不到鞋櫃上這件事。擱以前，她肯定要念叨，唸到他改為止。但現在她只是默默把鞋擺好，心裡想的是：他至少會把鞋併攏放，沒有東一隻西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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