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形物語
一
她叫艾麗莎，不會說話。
不是生來就不會。五歲那年的一場高燒，燒壞了聲帶，從此世界對她按下了靜音鍵。她記得自己曾經能喊“媽媽”，那個詞的最後一次發音像一顆石子沉進了水裡，再也沒有浮上來。
她住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裡，樓上住著一個叫吉爾斯的老畫家，窮困潦倒，唯一賣出去的畫是一幅貓的肖像。樓下是電影院，放映機的聲音透過地板傳上來，嗡嗡的，像某種深海的暗流。
艾麗莎每天的生活極其規律：起床，煮兩個雞蛋，洗澡，坐公交去上班。
她在巴爾的摩的政府研究機構做清潔工。那份工作是她的鄰居兼朋友澤爾達介紹的。澤爾達是個黑人婦女，話很多，一個人能把三個人的臺詞說完。她知道艾麗莎不會回答，但她不在乎。她跟艾麗莎聊天，就像跟一面牆聊天，但這面牆會點頭，會瞪眼睛，會用手指比劃手語，偶爾還會翻一個極其精準的白眼。
“你是我見過最會翻白眼的人。”澤爾達說，“不會說話的人，眼睛都特別會罵人。”
艾麗莎笑了笑，用手語比了一句：“你也是。”
澤爾達看不懂，但她知道艾麗莎在開玩笑，於是兩個人在拖把池旁邊笑成了一團。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冷不熱，不好不壞。艾麗莎每天早上從那個綠得像生鏽的銅的水龍頭裡接水洗澡，煮兩個雞蛋，坐公交，拖地，擦窗戶，回家，看老電視，在老電視的雪花點裡尋找某種安慰。
她有時候會對著鏡子看自己。三十多歲，瘦，脖子很長，五官算不上漂亮但也不難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的、安靜的等待。像一隻貓蹲在窗臺上，看著外面，不知道在等什麼，但就是一首看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首到那天。
二
那天早上，澤爾達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
“出大事了。”她推著清潔車，壓低聲音說，雖然壓低聲音這件事對她來說幾乎不可能，“昨天夜裡運來的，一個什麼東西，裝在罐子裡。我聽說，是從南美洲那邊弄過來的。”
艾麗莎看著她，歪了歪頭。
“活的，”澤爾達說，眼睛瞪得溜圓，“那東西是活的。”
她們推著清潔車穿過那條長長的白色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澤爾達出示了證件，警衛翻了翻手裡的資料夾，搖了搖頭。
“這間今天不用打掃。”警衛說。
澤爾達伸長了脖子往裡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她撇了撇嘴，推著車繼續往前走。艾麗莎走在後面，經過那扇門的時候，她停了一秒。
她聽見了水的聲音。
不是水管裡的水聲，是那種——大水箱裡、水被什麼東西攪動的聲音。緩慢的，沉重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那個聲音讓她後脖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三
第二天，那間房間的清潔任務落到了艾麗莎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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