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票（續）
十二
孫志遠是在離婚後第西十三天發現那個信封的。
那天他休息，一個人在家。家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聲音。以前他不覺得家裡安靜，因為以前家裡也沒什麼聲音。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他一個人待在這個房子裡，沒有另一個人在臥室裡走來走去，沒有另一個人在廚房切菜，沒有另一個人在沙發上坐著看手機。
他以為自己不會不習慣。他本來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有沒有人對他來說有什麼區別？
但那天早上他醒來，發現廚房的灶臺上沒有鍋。以前趙小禾在的時候，不管她吃不吃早飯，灶臺上永遠有一口洗乾淨的鍋，倒扣著，鍋底朝上，旁邊放著鍋鏟。她說過，這樣不容易落灰。
現在灶臺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白板。
他站了一會兒，自己煮了一碗麵條。麵條煮得太爛了，筷子一夾就斷。他吃了一口，沒放鹽。
他想起趙小禾煮的麵條。她說他口重，每次都要多放半勺鹽。他從來沒說過“好吃”，但他每次都吃完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想起她做的飯。
下午他開始大掃除。不是因為他愛乾淨，是因為他實在沒事幹。電視開著，體育頻道，足球比賽，但他沒在看。他把沙發挪開，掃底下的灰。他把茶几上的東西全部清空，用抹布擦。他把衣櫃裡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按照顏色深淺排列。
然後他趴在地上，擦床頭櫃下面的地板。
床頭櫃很低，吸塵器進不去，只能趴在地上，把抹布塞進縫隙裡，一點一點地往外夠。他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灰，灰是軟的，這個東西有稜角。
他夠了出來。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髒兮兮的，角都捲起來了，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他把信封翻過來，看見封口處貼著一張貼紙，貼紙上印著一個飲水機的圖案。
他的手停了一下。
開啟。一百張水票。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一張不少。水票上印著日期，是三年前的那個促銷活動。他翻到最底下那一張，水票的邊角有一點發黃，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幹了。
孫志遠坐在地上，手裡拿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他記得這個信封。趙小禾找不到的時候問過他，他說“我沒動過”。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沒動過。他忘了。他忘了自己拿過這個信封，忘了當時是隨手塞到了床頭櫃下面，忘了那個隨口說出的“你是不是拿回孃家了”。
他忘了。但這些“忘了”加起來，等於什麼？
等於趙小禾離開他的理由。
他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個信封，電視裡的足球比賽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了，螢幕上是一檔相親節目，一個男嘉賓正在對女嘉賓說：“我會用我的一生來證明，你是我最正確的選擇。”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一生太長了。長到你會忘記一百張水票放在哪裡，長到你會懷疑你老婆偷了它們，長到你會用一句話把一個人從你身邊推開，然後花西十多天才發現——推開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他拿起手機，翻到趙小禾的號碼。備註是“小禾”。他沒改過這個備註，從存進去那天就是這個。他盯著那兩個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打過去。想說：水票找到了，是我弄丟的，對不起。
他想說：我冤枉你了。
他想說：你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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