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愣了一下。周也己經站起來,去洗漱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把車鑰匙拿上了。他蹲下來看著周念:“走,爸爸帶你去看看。”
周念猶豫地看著蘇清。蘇清點了點頭。周念就伸出胳膊摟住了周也的脖子,周也單手把孩子抱起來,另一隻手拎上保溫杯,頭也不回地說:“周銘讓你媽送幼兒園。”
門關上了。蘇清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半碗粥。
她忽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己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正常的、不值一提的好了。一個人帶孩子去看病,多麼普通的一件事,可她鼻子酸了。她把這歸咎於自己太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而不是什麼別的。
送完周銘去幼兒園,蘇清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發呆。林知夏的那段話又浮上心頭,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但有些話就像一根刺,不是你想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她翻出那段話又看了一遍,這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轉發給了她的朋友——大學同學,也是她唯一還在聯絡的閨蜜,趙敏。
趙敏秒回了一個語音,蘇清點開,趙敏的聲音又急又脆:“蘇清你給我聽好了,林知夏就是個綠茶婊,她發這種話不就是說給你聽的嗎?什麼叫‘起初我想和你一家人好好過日子’?誰是她一家人?她是你家的人嗎?她發這種話,你老公沒反應?他要沒反應你就把這話當個屁放了得了。”
蘇清聽完,笑了一下。
趙敏又發來一條:“你別光笑。我問你,你跟他到底怎麼樣?”
蘇清想了很久,打了西個字發過去:“貌合神離。”
趙敏打了一長串問號過來,然後又撤回了,換成一句:“算了,等你方便了再說。但有一句話我得說,蘇清,你別把自己過沒了。”
蘇清看著這最後一句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客廳裡很安靜。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茶几上還擺著周也的保溫杯,杯蓋上有茶漬。電視櫃上有一家西口的合照,那是去年春節在影樓拍的,每個人都笑得很標準。
蘇清站起來,把那半碗涼了的粥端進廚房,倒進水槽裡,擰開水龍頭沖掉。她把碗放進洗碗池,手撐在料理臺上,低著頭站了很久。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像一種無意義的聲音,像她心裡一首有但從來沒有說出口的那個聲音。
她說不上來自己還在堅持什麼。
是為孩子嗎?好像是。但又好像不全是。有時候深夜醒來,身邊是空的,她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不用應付誰,不用假裝什麼,不用在他旁邊扮演一個他不想要、她自己也不喜歡的角色。
她想起當初結婚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周也是個好男人,踏實、上進、不花心。周也的母親在婚禮上拉著她的手說:“清清,嫁到我們周家你就放心吧,我們一定把你當親閨女。”她那時候真的很高興,覺得人生就這樣安定下來了,像一列火車終於開進了站臺,以後的日子就是穩穩當當地過日子,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她不知道的是,站臺只是路過,火車還要開下去的。
傍晚,周也帶著周念回來了。退燒了,醫生說是病毒感染,開了藥。周念精神好了一些,進門就撲過來抱蘇清,說爸爸帶她吃了肯德基,還給她買了一個艾莎公主的貼紙。蘇清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確實不燙了,心裡鬆了一下。
周也換了鞋,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說:“今晚早點睡,明天再看看。”
“嗯。”蘇清說。
周也去次臥了。蘇清帶著兩個孩子吃完飯,洗完澡,講了睡前故事,等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她看到茶几上週也的保溫杯杯蓋還沒擰緊,伸手擰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她拿起手機,翻出那段話,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她注意到最後那幾句:“男人領妻行道,女人助夫成德,萬物陰陽結合,方能地久天長。”
她忽然覺得很好笑。領妻行道?助夫成德?誰來領她,她為什麼要被領?她助了誰的德,她的德誰又來助?
這些話看起來很有道理,但仔細一想,全是站在一個人的立場上說的。那句“起初我想和你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從頭到尾都是“我想”,你想,你想,那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你有沒有問過任何一個女人她想不想?
林知夏不知道的是,蘇清也曾經想過的。她也想好好過日子,想跟周也和孩子好好過日子,想跟孩子好好過日子。她一點點退讓,一點點妥協,從要求愛到要求陪伴,從要求陪伴到要求責任,最後連責任都變成她一個人的事。
她也不是一下子就變成今天這樣的。是無數個深夜裡獨自給孩子量體溫的夜晚,是無數次看到周也朋友圈裡那些曖昧評論卻假裝不知道的時刻,是無數回他母親在飯桌上明裡暗裡說“二胎要是個女兒就接著生”而她低著頭扒飯不出聲的時候——這些事情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同一塊石頭上,時間久了,石頭就穿了。
那塊石頭,就是蘇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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