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正午的太陽曬得她發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他也是這樣,不管不顧地站在太陽底下等她。那時候她覺得他是火,熱烈得能把人融化。可火太燙了,靠近了會灼傷。
她轉身走了。
兩個凡人,各有習氣,各有缺口。沒有完美的愛人,只有兩個不完美的人,願意在漫長歲月裡互相扶一把,彼此敬三分,各自擔好自己的責任,這便是婚姻裡莫大的福氣。
後來她去修那隻鐲子。老師傅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說碎得太厲害,只能包金鑲起來。她點頭,看著細碎的金片把斷口裹住,裂紋還在,但重新連在了一起。
鐲子拿回來那天,她給他發了訊息:“鐲子修好了。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他當晚就回來了。站在玄關看著她伸出手腕,金色的接縫在燈光下閃。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紋路,指腹很輕,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江晚,”他叫她名字,嗓子裡像含了砂紙,“我這個人脾氣硬,說話不會轉彎,做事毛躁。可我從來沒想讓你難過。鐲子的事……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她鼻子一酸。“我也沒想讓你難過。”她頓了一下,“我就是管不住這張嘴。”
他伸手抱住她。他身上有煙味,頭髮硬扎扎地蹭在她臉頰上。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聽見他心跳很快,咚咚地撞在她耳膜上。
那天晚上他煮了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是她喜歡的溏心。兩個人對坐著吃,誰都沒說話,可碗裡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夫妻之道,貴在八言:敬而不輕,愛而不佔,親而有界,恩而不忘,責而能擔,錯而能改,忍而有度,止而有方。
後來他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話要衝出口的時候,先停三秒。三秒鐘夠江晚把“你怎麼總是”換成“我覺得可以”,夠陳灼把“你懂什麼”換成“我來解釋”。
陳灼開始學做木工,給家裡的邊邊角角做保護套,茶几角包了軟皮,書架稜磨成圓弧。江晚笑他:“你現在比老太太還細心。”他悶頭刨木頭,耳朵尖有點紅:“怕再碰壞你的東西。”
江晚也不再事事都要爭個對錯。有次他投資虧了錢,她第一反應是想說你早不聽我的,可話到嘴邊,她走過去拍拍他肩膀:“虧了就虧了,我工資夠花。”
他抬頭看她,眼眶有點溼。半晌說:“江晚,你變了。”
“變好還是變壞?”
“變好了。”他聲音悶悶的,“像那塊玉,裂了,鑲了金邊,更好看了。”
她愣住,然後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想哭。原來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兩個完美的人在一起,而是兩個有缺口的人,願意用自己的缺口去接住對方的缺口。
如火一般熱烈的人,最忌諱拿烈火去灼燒親密關係。不必時時刻刻都做燃燒一切的強者。經營感情,少用傷官的尖銳去改造對方,多用印星的溫潤去滋養相處。是灶前的一碗熱飯,是失意之時安靜的傾聽,是煙火細碎處的體恤陪伴。
又一個七夕,他們沒出去湊熱鬧。陳灼在廚房做蒜蓉粉絲蒸蝦,火開大了,油又濺出來。江晚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火關小一點。”她說。
他伸手擰小灶火,回頭在她額角蹭了一下。“知道了。”
窗外的霓虹燈亮起來,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散開滿天星。他們的廚房裡只有一小簇藍火,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蝦的香味慢慢滲出來。
江晚想,原來最好的日子是這樣。不必轟轟烈烈,不必事事分明。兩個人在同一盞燈下,吃同一鍋飯,碗碰碗,勺碰勺,碎玉鑲了金,裂紋還在,可再不會斷了。
伴侶只是與你同船一程的人。風平浪靜時,相互珍惜;風浪起來時,各守其位;船出了問題,兩個人願意一起修補。
她鬆開手,去拿碗筷。碗櫃裡他們有一套對碗,她的是青瓷,他的是白瓷,磕了好幾個缺口,可她一首沒捨得扔。她把兩隻碗並排放好,白的襯著青的,像晴空裡一朵雲。
陳灼把蝦端上桌,看了那兩隻碗一眼,忽然說:“明天我們去買對新碗吧。這套都磕壞了。”
江晚搖頭:“不換。用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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