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她調去武漢工作。剛到那幾天，同事帶她去吃早飯，巷子口支著兩口大鍋，芝麻醬的香氣裹著熱浪撲過來。同事把一碗熱乾麵推到她面前，說：“來武漢不搞一碗熱乾麵，等於白來。”
她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芝麻醬濃得糊嗓子，麵條又幹又韌，第一口差點咽不下去。同事笑她：“外地伢都這樣，吃兩口就慣了。”她不服氣，又挑了一大口，慢慢地嚼，居然嚼出一點香來。
後來她租的房子在司門口，每天上班路過黃鶴樓。早上擠公交的時候抬頭，能看見飛簷翹角戳在灰濛濛的天裡，像一幅忘了上色的工筆畫。她拍過幾次想發給周牧，可開啟對話方塊又關上了。她己經很久沒有他的訊息了，久到那個對話方塊沉到了微信列表的最底下，要翻好幾屏才能找到。
週末偶爾去江漢江灘公園散步。堤岸上放風箏的人很多，小孩子舉著線跑，五顏六色的塑膠紙在江風裡鼓成一個個圓肚子。她坐在臺階上看長江，水是渾黃的，船來船往，拉出長長的浪痕。江對面是灰藍色的天際線，高樓和煙囪錯落著，看不出哪一棟是上海的方向。
反覆回想過往，總想倘若換個時間相逢，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歸宿。可命運沒有假設，心動是真，深情是真，只是時機與現實，橫亙在兩個人中間。
那年冬天她回荊州過年，路過那家醫院。住院部的樓還在，走廊也還在，只是午後西點的光裡再沒有那個蹲下來幫她撿資料的人。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他說在這裡住過三年，喜歡吃早堂面。她就去吃了一碗，面還是那個味道，辣得她鼻尖冒汗。
老闆娘問她姑娘一個人啊。她點頭，低頭喝湯，熱氣燻得眼睛發酸。
她想，如果早幾年遇見呢？如果她畢業後去了上海呢？如果那天她沒有抱那摞資料、沒有撞上他呢？可這些念頭轉了一圈，又散在湯碗蒸騰的熱氣裡。命運沒有假設。他們遇見了，動心了，然後止於遇見。這就是全部。
回武漢的高鐵上她睡著了，醒來時窗外正經過一片水田，白鷺單腿立在水中央。手機裡有條新訊息，是同事問她到了沒有，說樓下的熱乾麵攤收攤了，給她留了一碗。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心裡鬆快了一點。
並不是所有惦念，都能換來回應。縱然結局殘缺，依舊感激那束曾經照亮過自己的光。我慢慢接納這份求而不得，不再執著要一個結果。想念歸想念，但不再打擾對方的生活。
後來她談戀愛了，物件是個溫和的武漢男人，在光谷做程式設計師。第一次約會他帶她去戶部巷，排隊買了三鮮豆皮和糊湯粉。她指著旁邊的熱乾麵攤說想吃那個，他愣了一下，說這附近的不正宗，我帶你找家好的。
後來他帶她去胭脂路，巷子深處有一家老字號，門臉破舊，排隊的人卻從屋裡排到巷口。他站在她前面，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小撮。她伸手幫他壓下去，他回頭笑，耳根有點紅。那碗熱乾麵端上來的時候，芝麻醬又濃又香，麵條油潤潤的，她一口氣吃完了。
他看她空碗，說：“你行啊，外地人吃這麼快。”
她拿紙巾擦嘴：“我在武漢待了兩年了。”
“那不一樣。”他把賬結了，站起來拉她的手，“在武漢吃熱乾麵，吃一碗是一碗，吃一萬碗才算出師。”
她笑他胡扯，可手沒抽回來。江灘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選單嘩啦嘩啦響。她忽然想，日子原來是這樣的，像長江的水，滔滔地流著，你站在岸上看久了，就忘了自己曾經站在別的岸邊。
風雨山海皆可逾越，唯有心底這份刻骨的遺憾難以抹平。願往後餘生，你我各安天涯，你留在回憶之中，不再成為我執念的方向
又過了一年，五一假期，她和男友去江漢江灘散步。傍晚的堤岸上人很多，賣氣球的、賣烤紅薯的、吹薩克斯的老頭，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她走得有點累，靠在欄杆上看江景。對岸的燈亮起來了，一串一串地映在水面上，像誰把碎金撒進了長江。
男友去買水，她一個人站在那裡。江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潮氣和魚腥味，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忽然想起那張卡片，“記得過早”西個字褪了色的樣子。她從手機相簿裡翻出那張卡片的照片——走之前她特意拍了一張留底——看了幾秒。
然後她刪掉了。
男友拿著兩瓶水跑回來，遞給她一瓶，問她看什麼呢。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沒看什麼，江上的船挺好看的。
他攬著她的肩膀，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艘夜遊的輪渡正從江心經過，船身掛滿了彩燈，像個浮在水面上的大燈籠，慢慢地、慢慢地往漢口那邊去了。
她靠著他的肩膀，江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噤。他把外套脫下來罩在她身上，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乾乾淨淨的。她想，這就是現在的生活。熱乾麵，黃鶴樓，江灘，和一個會給她披外套的人。
總有些人，闖進你的生命，註定只能止於遇見。
他們走回堤岸那頭的時候，路燈剛好亮起來。整個江灘被暖黃的光裹住，賣唱的小夥子換了首老歌，吉他聲順著風飄過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長江，水還是渾黃的，船還在走，對岸的燈火還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她把男友的外套攏緊了些，邁步走進了那一片暖光裡。
有些人來過，像一場很長的日落。天黑了，他走了。可天還會再亮，你也還是要趕路。不必回頭，不必遺憾。那束光照亮過你，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