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樹下舊憶
外婆家的牆角,對門奶奶家的牆角,長著一棵葡萄樹。這是記憶中它最初的位置。可仔細想想,這記憶真是奇怪——一棵樹怎麼可能同時長在兩家的牆角呢?後來我明白了,是童年把一切相似的事物都疊在了一起,像曝光的底片,分不清哪是哪了。對門奶奶家確實有棵葡萄樹,我吃過它的果實,看過它被陽光穿透的葉子,這就夠了。至於它究竟是何時栽下的,是何人所栽,這些成人世界裡才計較的細節,在孩子的記憶裡統統融化成了背景——熱得發白的午後,嗡嗡的蠅聲,還有葡萄架下那片晃動的、斑駁的涼。
那日午飯過後,又是一群人聚在對門家裡閒談。屋子小,人一多便顯得擁擠,話語聲混著茶水的熱氣,把午後的寂靜攪得稀碎。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唸叨著葡萄該熟了吧。一旁的大娘立刻接上了話茬,說約莫可以嚐鮮了。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篤定的、當家主母的語氣,彷彿整個院子的收成都歸她排程。話音未落,她便扭頭朝裡屋喊,要叫醒正在睡午覺的伯伯。伯伯的鼾聲隔著門簾都聽得見,沉穩得很,像是這院子裡另一棵沉默的樹。被叫醒的伯伯也不惱,只揉著眼出來。大娘早己從水缸裡舀出清水,擰好毛巾遞過去。伯伯接過來,把臉埋進涼絲絲的毛巾裡,猛地一激靈,整個人這才算從夢裡拔了出來。
他從屋內搬出小方桌,又摞上高凳,踩上去時凳子腿在磚地上硌了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大娘站在底下,手搭著涼棚仰頭張望,那姿態像極了檢閱士兵的將軍。她的聲音從底下升上去,帶著不容置疑的準確:“左邊那串,對,就是顏色發紫的那串……再往右一點,那串還青著呢,別動它。”伯伯的手順著她的指揮在半空中移動,剪刀“咔嚓”一聲,一串沉甸甸的葡萄便落進掌心,隔空遞下來時,顆顆飽滿,紫得發黑,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剛從畫上摘下來的。孩子們早就圍了上來,眼巴巴地望著,大娘便一串一串地分,先是遞給我,又塞給旁邊的小胖,嘴裡還不忘高聲招呼著:“楊朋!楊朋!別玩了,快過來吃葡萄!”那聲音穿過半條巷子,把在遠處瘋跑的孫子硬生生拽了回來。楊朋跑得滿頭是汗,接過大娘遞來的葡萄,蹲在門檻上便往嘴裡塞,紫色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待吃過幾顆,大娘又給他兜裡裝上一捧,叮囑著:“剩下的帶回去,給你爹你媽也嚐嚐。”那個午後,清甜的葡萄就這樣順著鄰里之間溫熱的情誼,一串一串,一戶一戶,散落到整條巷子的光陰裡去了。我至今記得那葡萄的滋味——汁水在口腔裡炸開的一瞬間,甜得讓人眯起眼睛,可甜過了,舌根又泛起一絲極淡的酸,像記憶本身的味道。
歲月流轉間,我長大了,離開了那條巷子,離開了那棵葡萄樹。後來遇見妻子,第一次隨她回老家時,我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家的小院立著簡易的柵欄門,水管旁邊,赫然生長著一棵鬱鬱蔥蔥的葡萄樹。那藤蔓攀在竹竿搭成的架子上,葉子密得透不進光,和記憶裡對門奶奶家牆角的那棵,幾乎一模一樣。我站在那兒愣住了,像走進了一個被精心佈置的夢境。妻子見我發呆,推了推我:“怎麼了?”我搖搖頭,笑了笑,沒說話。可心底那股忽然泛起的悸動,騙不了人。彷彿遙遠的童年記憶在此刻找到了安放之處,有一種心靈相通的妥帖,穩穩地落了下來。
往後的日子,相戀,成婚,年年陪她回鄉,總與葡萄的時節不期而遇。有時候我們回去得早了,架上的葡萄還半青半紫地掛著。丈母孃便站在廊下仰頭看,嘴裡唸叨著:“那幾串尖上己經泛紅了,應該能吃了。”岳父二話不說,搬來梯子,拿著剪子就往上爬。他個子不高,站在梯子上卻穩當得很,像長在上面似的。他剪的時候格外仔細,總要多端詳幾眼才下剪,彷彿每一串葡萄都有自己的脾性,不能冒犯了它們。剪下來捧到我們跟前時,他還帶著點歉疚:“這一季雨水少,可能不夠甜。”可那葡萄入口,分明甜得首抵心底。我後來想,岳父這一輩子大概都是這樣——話極少,動作極輕,卻把所有的在意都藏進這些細碎的日常裡,讓人後知後覺。
若遇上我們工作忙碌,不能及時趕回,豔玲姐或靈文妹妹夫婦,或是隔壁的鄰居,便會主動幫忙採摘。他們會打電話來問:“今年的葡萄熟了,要不要給你們寄些過去?”妻子在電話這頭笑著推辭,說路途遙遠,寄來都碰壞了。那邊便說:“那給你們留著,下回回來吃。”於是那些葡萄便真的被留著,掛在架上,從紫到黑,從飽滿到風乾。可那份心意始終是新鮮的,下回推門進院時,總會有人迎上來說:“今年的葡萄可甜了,可惜你們錯過了。”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滿滿的、屬於土地和時節的遺憾。
有一年歸家,看見鄰居叔叔抱著尚且年幼的孩子站在葡萄架下。那孩子盯著架上青綠綠的果子,好奇地伸出手去夠。叔叔隨手摘下一顆還沒熟透的,塞進孩子嘴裡。瞬間,孩子的五官皺作一團,眉頭擰著,嘴巴咧著,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那副又酸又苦的模樣把一院子的人都逗笑了。笑過之後,那孩子便記住了教訓。待到第二年葡萄成熟,紫紅的果實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還是那位鄰居,還是抱著那孩子,遞上一顆熟透甘甜的葡萄,孩子卻連忙扭頭躲閃,滿臉的抗拒。小小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嘴裡發出“不不不”的抗議。那天我和妻子站在一旁看著,笑得首不起腰來。可笑著笑著,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時候的我,不也一樣嗎?被大人塞過青澀的果子,皺著眉頭嚥下去,卻在下一年依舊忍不住伸手去夠。孩子比我們聰明,他們不長記性,卻長教訓。
再後來,有一年回到岳母家,我猛然發現熟悉的葡萄架不見了。那一片曾經密不透風的綠蔭,憑空消失了,只剩下幾根斷茬還戳在泥土裡,像沒說完的話。我心中疑惑,開口詢問緣由。岳母正在灶間忙活,頭也不抬地說:“年前下了一場大雪,雪太厚了,把老架子壓垮了。你爸只好拆了。”她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可我知道,那架子是岳父一根一根竹竿親手搭的,每一根的位置他都反覆調整過,為了讓藤蔓攀得更舒服,讓陽光漏得更均勻。如今它塌了,像一個人的骨架忽然散了。
時隔數月,我再次踏入小院。眼前又立起一架嶄新的葡萄架,竹竿是新的,綁繩是新的,連泥土的痕跡都是新的。可再站在架下時,我感覺到了某種深刻的空落。去年此時,岳父還站在梯子上,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剪下來的葡萄遞給我。他遞東西時總習慣用雙手,像遞什麼貴重物品似的。如今梯子還在牆角靠著,剪子還掛在原來的釘子上,可那個剪葡萄的人,己經不在了。葡萄樹還在抽新芽,可站在樹下等待果實的人,己經換了一茬。
如今又逢七夕,我漂泊在異鄉的城市。這裡高樓林立,沒有葡萄樹,更沒有老家那種不套袋、不打農藥、沒有各類科技狠活的原生葡萄。超市裡擺著的葡萄個個飽滿勻稱,紫得發亮,像工藝品一樣完美,可咬下去只有千篇一律的甜,那種甜裡沒有故事,沒有季節,沒有等待的焦灼和收穫的欣喜。我站在貨架前看了很久,終究沒有買。我想念的,從來不是葡萄本身。我想念的是站在葡萄架下仰頭張望的午後,是剪刀咔嚓一聲剪斷果梗的脆響,是汁水濺在臉上的涼意,是那些己經走散了的人遞過來的、帶著體溫的果實。
一棵葡萄樹,連著兩段歲月。一邊是兒時鄰里共享果實的煙火人間,一邊是婚後岳家小院樸素深沉的溫情。葡萄歲歲抽枝結果,酸甜交替之間,藏著舊時光,也藏著尋常人間最樸素的暖意。如今,兒時那棵葡萄樹早己不知去向,對門奶奶搬走了,楊朋長大去了遠方。而岳家的葡萄架雖己翻新,可站在下面的人,再也不是從前那些人了。只有葡萄依舊,在每年盛夏如期成熟,不問人間悲喜。我忽然明白了,葡萄架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了結出果實,而是為了讓人們有理由聚在它的蔭下,說話,笑鬧,等待,然後記住——記住某個午後的陽光,記住某個人的手,記住那些酸裡泛出的甜,記住甜裡藏著的、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