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自己“可能不想要孩子”的想法，姑娘攪著拿鐵說：“其實吧，我也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
第二次見面約了看電影，散場後姑娘說“其實吧，你人挺好的，但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陳默說好，結了兩張電影票的錢，各自回家。
第二個是同事的表妹，在銀行工作，性格爽利。第三次見面就問了陳默的存款和房產，然後說：“不要孩子可以，但房子得加我名，萬一你走得早我得有保障。”
陳默請她吃了頓日料，花了八百六，回家路上給朋友發訊息：不行。
第三個最接近。她在美術館做策展，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兩人聊杜尚聊基弗聊了一整個下午。分開的時候她忽然說：“陳默，你相過幾次親了？”
“三次。”
“你覺得你是在找物件，還是在交一份關於人生選擇的論證報告？”
陳默啞口無言。
她笑了笑，眼睛彎起來很好看：“你媽跟你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對。但婚姻不是靠‘對’來維持的。”
那天回家，母親在陽臺上給花澆水，頭也不回地問：“今天那個怎麼樣？”
“媽，你是怎麼跟我爸過下來的？”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水壺嘴還在往外淌水，淋在綠蘿的葉子上，順著葉尖一滴滴落進托盤。
“你爸那個人吧，毛病一堆，抽菸、打呼嚕、記不住結婚紀念日。”她放下水壺，轉過身來靠在陽臺門框上，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把花白的頭髮染成金色，“但他有一樣好——你半夜發燒，我推他一下，他光著腳就去開車了。三十年，沒變過。”
陳默站在客廳裡，看著她被金光裹著的身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那年冬天他滿三十一歲，在母親的建議下辦了張單獨的銀行卡，每月工資到賬先轉一半進去，雷打不動。他繼續相親，遇見過嫌他收入一般的，嫌他長得不夠高的，嫌他“丁克”想法不成熟的。
後來他又遇見一個姑娘，說起自己養了七年的貓死了，哭得停不下來。陳默遞紙巾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涼的。他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護工、簽字、ICU——忽然覺得那些都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近的是這個哭著的姑娘，和她冰涼的指尖。
“要不再養一隻？”他聽見自己說。
姑娘抬起頭，眼圈紅紅的：“養什麼？”
“什麼都行，貓，或者別的。”
她破涕為笑：“你這人說話真奇怪。”
陳默也笑了。窗外的梧桐樹正掉葉子，一片一片落在人行道上，清潔工掃過去，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許他們會結婚，也許不會。也許哪天他忽然想要孩子了，也許永遠不會。
但那天晚上回家，母親問他“今天怎麼樣”的時候，他說：“還行。”
母親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油煙機嗡嗡響起來，蔥花爆鍋的香氣飄出來，滿屋子都是暖的。
座鐘還在滴答走，走了一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