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住處,門縫裡那張紙條她收進了終端殼裡。她沒點燈,坐在床沿,盯著窗外那截枯枝看了很久。風聲一陣緊過一陣,窗欞咔咔響,她數到第七聲的時候,門栓忽然彈了一下。
她以為是風。
門栓又彈了一下,然後整扇門向內彎進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頭壓住。蘇念往床內側挪了半步,手已經摸到枕頭底下那把裁紙刀。門閂的鐵銷沒有斷,門板卻從門框裡脫出來,整扇拍在地上,帶起一陣灰。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記賬紙嘩啦啦翻動。
厲寒淵站在門口。
他一身黑袍,袍角溼透了,貼在腿側,水珠順著布料往下滴。他臉上有傷,左眉骨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住,但傷口邊緣泛著暗紫色的紋路,像被火燎過又澆了冷水。他右手撐在門框上,指節發白,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明顯。他抬起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蘇念身上。
“你是蘇念。”
不是問句。蘇念沒動,手指攥緊裁紙刀。她看清了他衣領下方露出的皮膚——幾道細長的焦痕,從脖頸一首延伸到鎖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劈下來,順著身體滑過。她以前在外門庫房整理過雷擊木的損耗記錄,知道劫雷留下的痕跡和普通雷火不一樣。普通雷火是燒焦,劫雷是紋路,像樹根一樣往皮肉裡鑽。
厲寒淵朝她走過來。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黑袍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層灰。蘇念往床角退,後背抵上牆。他伸手,掐住她脖頸,力道不大,但指腹冰涼,貼著她皮膚,像握著一塊浸了井水的石頭。
“後山祭壇,”他說,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卡著碎鐵,“陣眼在哪個位置。”
蘇念沒說話。她被他掐著脖子,但呼吸沒斷,他留了餘力。她盯著他左肩那道焦痕——紋路從肩頭蜿蜒到手腕,末端分叉,像賬本上被劃掉的錯行。她見過這種痕跡,在宗門舊檔裡,一張被燒了一半的雷罰記錄上,畫著同樣的分叉紋路。
“你剛被劈過,”蘇念說,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劫雷,不是普通雷法。”
厲寒淵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他沒說話,但眼神變了,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蘇念趁這個間隙,快速說:“你問我陣眼位置,但你連陣眼在哪都不知道。你被劈了,卻找不到源頭。這說明什麼?說明天劫不是衝你來的,是有人把劫數記在了你頭上。”
厲寒淵的手鬆了。他退後半步,低頭看她,眼尾那道紅痣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你剛才說,劫數被記賬?”他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你怎麼知道天劫有賬?”
蘇念沒回答。她抬手揉了揉脖子,指腹上沾了一點他衣領上滴下來的水——水是涼的,但帶著一股焦糊味,像燒過的銅線浸了水。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他。
“你身上這紋路,分叉在左肩,末端收在手腕,”她說,“我見過類似的記錄。宗門舊檔裡有一份雷罰抄本,畫著同樣的紋路,底下標註是‘天劫餘痕’。那份抄本被歸在死賬裡,編號是癸未-三七六。”
厲寒淵沒接話。他站在原地,黑袍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你是百年來,”他說,聲音很輕,“第一個能看穿天劫有賬的人。”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枚令牌,黑色,巴掌大,表面刻著雷紋,紋路和他身上的焦痕一模一樣。他把令牌丟在桌上,令牌砸在記賬紙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天後我來找你,”他說,“你想清楚,要不要幫我查這筆賬。”
他沒等蘇念回答,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門栓該換了。”
然後他消失在夜色裡。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翻動,又落下。蘇念站在原地,首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後背抵著床沿,手心全是汗,裁紙刀還攥在手裡,刀刃上印著一道指印。
她喘了幾口氣,伸手去夠桌上的令牌。令牌入手,比想象中沉,表面冰涼,雷紋刻得很深,指腹刮過去能感覺到稜角。她翻過令牌,背面刻著一串數字——六位,中間帶一個橫槓,格式和宗門死賬編號一模一樣。
她愣了一下,把令牌湊近月光。數字是癸未-三七六。
和她給那段錄音命名的編號完全一致。
她放下令牌,又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錯,一個數字都不差。這枚令牌背面的編號,和她追查的那三百七十六筆死賬,用的是同一套編碼規則。她想起趙無咎說的那句話——“每月月底有人來取賬本,穿黑袍,戴兜帽,眼尾有顆紅痣。”
厲寒淵眼尾也有顆紅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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