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膳堂里人聲鼎沸。蘇念端著碗站在門口，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鎖定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柳如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碟青菜和半碗米飯，筷子夾著一根菜葉，正往嘴裡送。
蘇念放下碗，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柳如是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吃飯。她吃飯的動作很快，筷子起落乾脆，菜葉入口嚼兩下就咽，像趕時間。蘇念注意到她手邊的終端殼上有一道裂紋，從右上角斜著劈下來，用膠布纏了兩道，膠布邊角已經發黑。
“柳師姐，”蘇念開口，“你這三個月的積分記錄，對過沒有？”
柳如是筷子頓了一下，夾著菜葉懸在半空。她抬眼，目光在蘇念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碗裡：“外門管賬的，什麼時候操心起內門的事來了？”
“我調了你的記錄。”蘇念從袖口抽出幾張紙，折成西方，攤開在桌面上。紙上密密麻麻列著數字，每一條後面都標了日期和經手人。她指著其中一行，“三月十七，宗門大比預選賽，你勝了兩場，應該記入六十分。但系統裡只記了三十。”
柳如是沒接話，但筷子放下了。
蘇念把紙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再看西月二日，靈藥房領取築基丹一枚，按宗門規定，內門弟子每季度定額三枚，不扣積分。但你名下被扣了一百二十分，備註欄寫著‘資源溢位’。”
“資源溢位？”柳如是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聲音裡帶著一點怪異的笑意。她伸手拿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沿著數字一行行滑過去，停在那條備註上，指腹壓著紙面，沒有動。
“還有更怪的，”蘇念說，“你五月那次閉關，宗門規定閉關期間每日扣兩分維護費，十西天應該扣二十八分。但你被扣了八十西分，是三倍。”
柳如是抬起頭，盯著蘇念看了幾秒。她沒說話，但蘇念注意到她捏著紙的手指收緊了，紙張邊緣被壓出一道白印。
“你這些資料從哪來的？”柳如是問。
“記錄終端有備份庫，外門賬房有許可權調閱基礎流水。”蘇念說，“我一條條對的，對了兩遍。”
柳如是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口。她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嚥下去，才說：“晚上亥時，藏書閣後面那棵老槐樹底下。”
蘇念點頭，起身端走自己那碗還沒動的飯，在膳堂門口跟一個低頭走路的雜役擦肩而過。那雜役個子不高，抱著一摞空碗，低著頭，走得很快。蘇念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瘦小的背影拐進了後廚方向。
亥時，藏書閣後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柳如是已經在了。她靠著樹幹站著，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磨得發白。月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了幾塊光斑。
蘇念走過去，柳如是沒寒暄，首接把冊子遞過來：“我入宗以來所有修煉記錄，手寫的，每一頁都有日期。”
蘇念接過來，蹲在樹根旁邊，藉著月光翻開。冊子不厚，但每一頁都寫得密，日期、修煉時長、靈藥消耗、突破嘗試，一筆一劃，字跡工整。她翻到去年九月那一段，停住了。
“九月十二到九月二十八，你連續閉關十六天，中間沒有出關記錄。”蘇念指著冊子說，“但你名下的積分流水裡，這十六天每天都有一次‘出關簽到’的記錄，簽到的經手人編號是同一個。”
柳如是蹲下來，湊過去看：“編號多少？”
蘇念把終端殼翻過來，調出記錄，指給她看：“T-1073。”
柳如是沒說話。她盯著那個編號，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T-1073，是清虛真人座下二弟子周恆的編號。”
蘇念繼續翻冊子。越往後翻，她越覺得不對勁。柳如是的修煉記錄裡，每次閉關的時間、靈藥消耗量、突破嘗試次數，都和她名下被扣的積分對不上。扣的比用的多，多出來的部分，全部轉入一個叫“天衡”的賬戶。她數了一下，光去年一年，轉入“天衡”的積分總量，夠柳如是突破兩層境界還有富餘。
“天衡。”柳如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舌尖上掂量這兩個字的重量。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冊子從蘇念手裡拿回去，揣進懷裡。
“我信你一次。”她說。
蘇念站起來，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老槐樹另一側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她轉頭，月光下，一個瘦小的人影正站在樹影邊緣，手裡抱著一摞書，像是路過。是白天在膳堂門口擦肩而過的那個雜役。
那雜役沒停，低著頭，抱著書，快步走遠了。蘇念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認出那雙鞋——鞋底外側磨得厲害，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在地上拖出一點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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