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地磚是青紋石鋪的,打磨得光可鑑人。蘇念踩上去的時候,鞋底沾著的泥在石面上留下半個淺印,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停步,跟著引路弟子穿過外廊,走進正殿深處。
清虛真人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盞,盞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像是用了很多年沒換過。他看見蘇念進來,放下盞,笑了笑,語氣溫和得像是長輩問晚輩功課:“蘇念,近日查賬可有什麼收穫?”
蘇念從袖口取出一沓紙,雙手遞上去。紙頁是她昨夜重新抄過的,用端正的小楷謄了外門日常收支的幾筆小額錯賬,每筆都標了修正意見,末尾附了一行備註:以上均己自行調整,不勞掌門過目。
清虛真人接過去,翻了兩頁,目光在“己自行調整”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紙頁,點了點頭:“做得細緻。”
蘇念垂著眼:“分內之事。”
清虛真人把紙頁放在案角,端起白瓷盞喝了一口茶,沒有放下的意思。他隔著盞沿看她,語氣還是那樣溫和:“你認識厲寒淵嗎?”
蘇念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但她沒有動。她感覺自己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指腹壓著那枚黑色令牌的邊緣,令牌的紋路硌著掌心,有一點鈍痛。她抬起頭,目光平穩地迎上清虛真人的視線:“厲寒淵?魔道那位?弟子只聽過名號,沒見過人。”
清虛真人看著她,看了大約兩息,然後笑了笑,放下茶盞:“外門雜役沈青蘿昨夜上報,說有人擅闖庫房,身影像是外門弟子。我想著你常去庫房查賬,便問問你,可曾留意到什麼異常?”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沒有露出半點變化。她想了想,說:“弟子昨日確實去過庫房,取了幾份舊賬冊,走的時候鎖了門,沒見著旁人。青蘿大約是夜裡看岔了。”
清虛真人沒接話,只是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他喝下去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被澀味激到。他放下盞,說:“你回去歇著吧。賬目的事,不必太急。”
蘇念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她邁出正殿門檻的時候,感覺後背的衣料貼在皮膚上,溼涼一片。她走完外廊,拐過角門,才停下來,伸手扶住牆,指節發白。
她站在牆根下,看著對面屋簷滴下來的水珠,一顆一顆砸在石階上,濺開細小的水花。她想起沈青蘿送飯時低眉順眼的樣子,想起她手指在終端殼上沾了粉又縮回袖口的動作,想起那張壓在枕頭底下的紙條上寫的“別去,會死”。
沈青蘿把她賣了。但清虛真人沒動她,說明證據還不夠,或者說,清虛真人還不確定她手裡有什麼。
蘇念鬆開扶著牆的手,指尖在牆面上劃了一下,蹭下一道灰痕。她轉身往住處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回到住處,她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她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裡取出那沓預算表和死賬流水,攤在桌面上,又摸出厲寒淵留下的那枚黑色令牌,放在紙頁旁邊。
令牌上的閃電紋路在暗淡的光線裡顯得更淺了,像是被磨損過很多次。她指腹沿著紋路摸了一遍,然後把它翻過來,背面那行小字還在:“雨停之前,離開天衍宗。”
雨已經停了。蘇念把令牌收進懷裡,目光落在預算表上那行“祭壇修繕庚申年第三次”的字跡上。她想起厲寒淵站在雨裡說的那句話:“你算出來的這些,已經夠你死三次了。”
她伸手把紙頁理齊,壓平捲起的邊角,然後從桌角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細筆,蘸了墨,在預算表空白處寫下一行數字。她算的是第西次修繕的差額,人工費比第三次少了西成,但材料費卻多了一倍,青紋石的數量從三千二百塊漲到六千西百塊,而庫房入庫記錄裡,庚申年第西季度的青紋石總量只有五千塊。
多出來的一千西百塊,沒有來源。
蘇念放下筆,看著那行數字,墨跡還沒幹透,在紙面上泛著一點水光。她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步子。她沒有抬頭,只是把預算表翻過來,蓋住那行字,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泡得發苦。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
門被敲了兩下,趙無咎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壓得很低:“蘇念,你在嗎?”
蘇念起身去開門。趙無咎站在門口,臉色發白,袖口沾著泥,像是跑過來的。他看見蘇念,沒往裡走,先往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掌門剛才叫我去問話了。”
蘇念靠在門框上,沒讓開:“問你什麼?”
趙無咎嚥了一下口水:“問我庫房賬冊的事。我說不知道,他說沈青蘿看見有人動過庫房的鎖,問我有沒有印象。”
蘇念看著他:“你怎麼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