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搓了搓手，指節發紅：“我說我那天不在庫房，去了鎮上買筆墨。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就讓我走了。”
蘇念沒接話，她看著趙無咎的臉，他額角有一層薄汗，在灰暗的光線裡泛著亮。她往旁邊讓了一步：“進來說。”
趙無咎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進了屋。他站在桌邊，目光掃過桌面，看見那沓翻扣著的預算表，又移開，落在牆角那隻缺了口的陶罐上，像是想找點東西看。他站了兩息，才開口：“蘇念，我手裡還有一本東西，你可能用得上。”
蘇念站在桌邊，沒坐，也沒動：“什麼東西？”
趙無咎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子，封皮是暗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他沒有遞過來，只是攥在手裡：“這是祭壇撥款的手抄本，我從前管賬的時候偷偷抄了一份。裡面有掌門親筆籤批的撥款記錄，名目寫的是‘弟子渡劫損耗補償’，但收款方是一個商會，叫‘衡遠商行’。”
蘇念看著他：“你之前怎麼沒給我？”
趙無咎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收緊了一下，指腹壓出一道褶痕：“我之前不敢。今天掌門問話，我覺得他可能已經起疑了。這本東西在我手裡，遲早會被搜出來。”
蘇念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趙無咎手裡的冊子，又看著他的臉，他嘴角繃著，眼神來回飄，像是在等一個答覆。她想了想，說：“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趙無咎的喉結動了一下：“我有一筆賬，外門賬房裡的，數額不大，但經不起查。你幫我改掉，這本冊子就給你。”
蘇念搖頭：“不行。你的貪墨記錄是我的籌碼，不能動。”
趙無咎臉色變了一下，攥著冊子的手指收緊又鬆開：“那你要什麼？”
蘇念伸手：“先給我看一頁。”
趙無咎猶豫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冊子，又抬頭看蘇念，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站了一會兒，終於翻開冊子，撕下一張邊角帶籤批的紙頁，遞過去。
蘇念接過來，掃了一眼。撥款名目寫的是“弟子渡劫損耗補償”，金額是西千二百塊中品靈石，收款方是“衡遠商行”，下方有清虛真人的籤批，字跡端正，落款日期是庚申年九月十五。
蘇念看著那個日期，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庚申年九月十五，正是外門弟子渡劫失敗高峰期開始的日子。她把紙頁折起來，收進袖口，抬頭看著趙無咎：“冊子先放你那兒，我改賬的時候需要你配合。”
趙無咎愣了一下：“你不拿走？”
蘇念說：“你拿著比我拿著安全。我要是被搜身，冊子就是證據。你只要別讓它落到掌門手裡就行。”
趙無咎把冊子塞回懷裡，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回頭看了蘇念一眼：“你打算怎麼辦？”
蘇念沒有回答他。她走到桌邊，把翻扣著的預算表翻回來，看著上面那行墨跡未乾的數字，說：“你先回去，明天外門賬房見。”
趙無咎走了，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門栓有些發鬆，晃了一下。蘇念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才從袖口裡取出那頁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衡遠商行。”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記憶裡搜了一遍外門賬房的往來記錄，沒有印象。她又看了一眼落款日期，九月十五，和第西次祭壇修繕的開工日期是同一天。
她吹滅桌上的燈，屋裡暗下來。窗紙外透進一點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帶。她坐在床沿，手裡捏著那頁紙，紙邊被她反覆折過，摺痕處有些發毛。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牆角蹭了一下。蘇念沒有動，她坐在黑暗裡，聽著那聲音停了一瞬，然後消失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頁，月光照在字跡上，落款處清虛真人的籤批筆畫清晰，一筆一畫，寫得很穩。
她把紙頁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張寫著“別去，會死”的紙條放在一起。她躺下來，閉上眼睛，手指壓在枕頭邊緣，指尖觸到紙頁的邊角，有一點硬。
窗外的風停了，院子裡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一聲低啞的鳥叫，很快也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