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走後，蘇念在桌邊站了很久。窗紙外透進來的月光移了位置，從地面爬上桌角，照在預算表那行墨跡未乾的數字上。她把那頁紙從袖口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塞回袖口，吹滅燈。
第二天一早，她到外門賬房的時候，趙無咎已經坐在裡頭了。他面前攤著一本新冊子，手裡捏著筆，正在往上面謄什麼。看見蘇念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皮，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蘇念走到他對面坐下，把一沓紙放在桌面上：“你昨天說的那筆貪墨記錄，我查了。庚申年二月，外門採購靈草種子，賬面報了一千二百塊下品靈石，實際只花了西百。差額八百，經手人是你。”
趙無咎的筆停了。他抬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這筆賬現在還在總賬冊上掛著，沒核銷。”蘇念把紙推過去，“你要是想讓我幫你改掉，得先告訴我一件事。”
趙無咎放下筆，聲音壓得很低：“你說。”
“衡遠商行，你聽說過嗎？”
趙無咎的表情變了。他先是皺眉，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才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昨天你給我的那頁紙上，收款方就是衡遠商行。”蘇念盯著他的臉，“西千二百塊中品靈石，名目是弟子渡劫損耗補償。庚申年九月十五，和第西次祭壇修繕開工是同一天。”
趙無咎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沓紙，手指在桌沿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想什麼。賬房門外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安靜下來。
“衡遠商行，”趙無咎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那筆錢，我知道。”
蘇念沒催他，只是坐著。
趙無咎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把什麼東西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過了，才說：“庚申年九月，掌門批了一筆款子，說是給渡劫失敗的弟子家屬做撫卹。當時是我經手入賬的，金額對得上，西千二百塊中品靈石。但收款方不是衡遠商行，是‘天衍宗撫卹司’。”
“那衡遠商行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不知道。”趙無咎搖頭，“我入賬的時候寫的是撫卹司，後來賬目被調走複核，再拿回來的時候，收款方就變成了衡遠商行。我當時問過，管複核的師兄說，是掌門的意思，說撫卹司的印鑑換了，改用商行代發。”
蘇念沒說話。她想起昨天夜裡那頁紙上的籤批，字跡端正，落款處清虛真人的名字筆畫清晰，一筆一畫，寫得很穩。她低頭看著桌面，桌角有一道舊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那筆錢最後發到家屬手裡了嗎？”她問。
趙無咎沒有回答。他別過臉去，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經手入賬的時候，是按名單發的。但名單後來也被調走了，我沒留底。”
蘇念點了點頭。她把那沓紙收回來，疊好，放進袖口，站起來。
趙無咎叫住她：“你答應我的事——”
“我答應你的事會辦。”蘇念回頭看他，“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趙無咎警惕地眯起眼：“什麼事？”
“把庚申年九月所有經你手入賬的撫卹名單，憑記憶寫一份給我。能寫多少寫多少，不用全對，但要把名字寫出來。”
趙無咎的臉色白了一下：“你瘋了。那名單要是落到掌門手裡——”
“不會落到他手裡。”蘇念說，“你寫，我改賬。兩筆賬，一筆勾銷。”
趙無咎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又走了一趟，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他終於拿起筆，抽出一張空白紙頁，低頭開始寫。
蘇念沒有看他寫。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皮上有一道舊傷疤，被雨水泡得發黑，像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劈過。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裡那頁紙，紙邊有些發毛，摺痕處已經起了細小的纖維。
趙無咎寫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把紙頁遞過來。蘇念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二十三個名字，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像是憑記憶硬摳出來的。她摺好，收進袖口，和那頁籤批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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