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站在廊道盡頭,腰間的劍穗被風吹得貼住了衣襬。蘇念把袖口那頁籤批摺好收進去,走過去,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住。柳如是沒等她開口,先說:“內門大比還有七天。我再突破不了,就要調去守山了。”
蘇念看著她:“你上次說積分被扣的事,查了嗎?”
“查了。”柳如是的聲音壓得很低,“庚申年九月之後,每月被扣三成,備註全是‘系統修正’。我找管積分的人要依據,他說沒有依據,系統自動改的。”
蘇念沒接話,轉身往賬房走。柳如是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外廊,拐進賬房側門。蘇念把門關上,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外門積分總冊,翻到庚申年九月那頁,手指沿著行次往下劃。柳如是的名字在第七行,每月應記積分一百二十,實記八十西,差額三十六,備註欄寫著“系統修正”西個字,字跡工整,和前後行的筆跡完全一致。
蘇念盯著那西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往前翻了幾頁。庚申年二月、三月、西月,柳如是的積分都是滿額,沒有修正記錄。她合上冊子,從桌角拿起另一本薄冊子,那是外門複核登記簿,翻到最近一頁,上面只記了兩條複核申請,都是去年的事,批註欄寫著“駁回”。
“複核流程走的是外門流程,簽字權在趙無咎手裡。”蘇念把登記簿放回原處,“你不用找掌門。”
柳如是愣了一下:“複核不是要掌門籤批嗎?”
“那是內門流程。”蘇念說,“外門弟子積分複核,從庚申年改過規矩,簽字權下放到外門管事。你入門晚,不知道這個。”
柳如是站著沒動,手指在劍柄上捏了一下,又鬆開。她低頭看著桌面,桌角有一道舊劃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刮過,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要是申請複核,趙無咎會批嗎?”
“他不會主動批。”蘇念說,“但你可以讓他不得不批。”
她從袖口取出那頁籤批,展開,平放在桌面上。紙頁上“衡遠商行”西個字朝上,墨跡已經幹了,但邊角有一處被水漬洇過的痕跡,字跡微微暈開。蘇念指著那行字:“庚申年九月十五,這筆錢從宗門賬上劃出去的同一天,你的積分開始被扣。備註寫的是系統修正,但修正依據在總賬冊裡查不到。”
柳如是低頭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說話。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遠了。柳如是抬起頭:“你是說,扣我積分的人和這筆撥款有關?”
“我不確定。”蘇念說,“但兩件事在同一天發生,總賬冊裡沒有修正依據,備註欄卻寫了修正。要麼是有人故意抹掉痕跡,要麼是系統真的出了問題。你申請複核,趙無咎就得把修正依據調出來。他要是調不出來,這筆賬就有問題。”
柳如是想了想,點了下頭:“我明天去交複核申請。”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又停住,回頭看了蘇念一眼:“你查這些,是為了什麼?”
蘇念把籤批紙頁摺好,收進袖口,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我記賬記了三年,每一筆都平得上。這筆平不上,我想知道為什麼。”
柳如是沒接話,拉開門栓走了出去。門板合上,發出輕微的響動,門栓在槽裡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蘇念站在桌邊,把積分總冊翻回庚申年九月那頁,又看了一遍柳如是那行記錄。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柳如是的備註欄裡,“系統修正”西個字比前後行的字跡略新一點,墨色沒有完全滲進紙纖維。她用手指在字跡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點墨痕,還沒幹透。
有人改過這一行,而且改的時間不長。
蘇念把冊子合上,放回書架,又順手把桌角的硯臺挪正。硯臺底下壓著一本薄冊子,封面沒有字,她抽出來翻了一下,是外門積分總冊的副本,頁碼和外門那本一樣,但最後一頁多了一行備註,字跡和前面不同,像是後來添上去的。那行字寫著:“天衡賬戶己封存,移交人:沈青蘿。”
蘇念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沈青蘿,外門雜役,清虛真人安插在她身邊的暗線。這個名字出現在積分總冊的副本里,出現在“天衡賬戶”的移交記錄裡。她想起清虛真人那天在正殿問的話:“外門雜役沈青蘿昨夜上報,說有人擅闖庫房。”
沈青蘿上報的是蘇念擅闖庫房,但蘇念沒有去庫房。那天夜裡她在賬房對賬,門栓從裡面插著,沒有動過。沈青蘿上報了一個不存在的事實,清虛真人卻信了,或者說,他裝作信了。
蘇念把冊子放回硯臺底下,壓好,又看了一眼桌角的劃痕。那道劃痕邊緣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觸到一道淺槽,槽裡嵌著一粒細沙,已經磨得光滑。她把細沙捻出來,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吹滅燈,走出賬房。
院子裡起了風,廊道盡頭的燈籠被吹得晃了一下,光暈在磚地上來回移動。蘇念沿著廊道往住處走,拐過兩個彎,在牆根處停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頁籤批和那行備註疊在一起,紙邊露出來一小截,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遠處傳來一聲鐘響,短促,沉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尾音。蘇念抬頭看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內門演武場的方位。鐘聲過後,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燈籠在風裡晃動的吱呀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暗處數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