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的牆根堆著半筐爛菜葉，幾隻蒼蠅圍著打轉。蘇念站在巷子盡頭，背靠著潮溼的磚牆，看著沈青蘿從巷口走進來。
沈青蘿走得不快，手裡還拎著一隻木桶，桶沿沾著水漬。她走到蘇念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把桶放在地上，抬頭看了一眼蘇唸的臉，又低下頭去。
“你找我？”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輕，帶著一點怯意。
蘇念沒繞彎子。她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遞到沈青蘿面前。紙上是一行字：“天衡賬戶己封存，移交人：沈青蘿。”下面還有一串日期和頁碼編號。
沈青蘿看了一眼，沒接，也沒說話。
“庚申年九月十五，第西次祭壇修繕開工那天。”蘇念把紙收回來，摺好，重新塞進袖口，“你經手的移交記錄，和趙無咎手抄本上的頁碼完全吻合。一天不差。”
沈青蘿的手指在桶沿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水，又甩掉。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查到這個，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你移交的是什麼。”
沈青蘿抬起頭，目光在蘇念臉上停了兩息，又移開。她蹲下去，把桶拎起來，往牆根挪了半步，像是要把桶放在更穩當的位置。放好之後，她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裡，手指摳著桶沿的裂縫，說：“清虛真人讓我盯著你。你每天去賬房，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走，翻了哪些冊子，見過什麼人，都要報給他。”
“你報了嗎？”
“報了。”沈青蘿的聲音低下去，“你翻積分總冊那晚，我報的是你擅闖庫房。”
蘇念沒接話。她記得那晚，賬房的門栓從裡面插著，她整夜沒有出去過。沈青蘿報了一個不存在的事實，清虛真人信了，或者說，他裝作信了。
“我只負責監視，”沈青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不知道那些積分流向哪裡。移交記錄是清虛真人讓我籤的，他說是例行封存，不用問。”
蘇念從袖口裡抽出另一張紙。這張紙比剛才那張舊，邊角捲起，上面畫著幾條線，線旁標註著日期和數字。她把紙展開，平鋪在牆根一塊凸起的磚面上，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條線：“這是庚申年九月到今年三月的弟子渡劫記錄。我按月份做了對照，每次祭壇修繕前後，渡劫失敗的人數都會漲一倍。”
沈青蘿低頭看著紙上的線條，沒有說話。
“失敗原因寫的是心魔反噬，”蘇唸的手指沿著線條往下劃，“但我查了同期靈脈波動記錄，那些弟子渡劫時，地脈靈力沒有異常。心魔反噬不會憑空出現，除非有人在他們渡劫時抽走了命力。”
沈青蘿的臉色變了。她盯著紙上那幾條線，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巷口有風吹過來，把紙角掀起，蘇念用手掌壓住，等風過去，才繼續說：“你妹妹三年前渡劫失敗，死因寫的也是心魔反噬。”
沈青蘿猛地抬頭，目光撞上蘇唸的眼睛。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住桶沿，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你怎麼知道？”
“外門雜役的家屬檔案，在賬房第三排櫃子最下面一層。我翻過。”
沈青蘿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桶裡的水。水面晃了一下，又平靜下來。巷子深處傳來一聲貓叫，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踩了尾巴，之後又安靜了。
蘇念把紙從磚面上收起來，摺好，放回袖口。她沒有催，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沈青蘿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眼淚。她鬆開桶沿，手指在衣襬上蹭了一下，說：“你要我做什麼？”
蘇念看著她：“把你經手的每一筆移交記錄都給我。日期、頁碼、賬戶編號、備註內容，一樣都不能少。”
沈青蘿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記錄不在我手上。清虛真人只讓我簽字，賬本原件放在內門庫房，鑰匙在他自己身上。”
“你簽過字的那些，有沒有留底？”
“沒有。”沈青蘿說，“但我記得日期和頁碼。我經手過七筆，每一筆都記得。”
蘇念點了點頭，從袖口裡掏出一本薄冊子，遞過去：“你回去之後，把記得的內容寫下來，按頁碼順序。寫完之後，夾在雜役房的晾衣竹竿裡，我第二天早上取。”
沈青蘿接過冊子，捏在手裡，沒有翻開。她低頭看著冊子的封面，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我妹妹的死，真的是因為祭壇……那清虛真人，他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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