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栓響了三下，不重，但很穩。
蘇念從桌邊站起來，把那截斷指掃進抽屜裡，又把印章揣進袖口，才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是我。”沈青蘿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潮氣，“你開門。”
蘇念拔下門栓，拉開一道縫。沈青蘿站在門外，頭髮上沾著幾片落葉，手裡攥著一隻灰布包袱，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怕摔的東西。她沒等蘇念讓開，側身擠進門裡，反手把門關上，插好門栓，才把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皮解開，裡面是一沓紙，邊緣卷著，紙張發黃，像是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沈青蘿把紙推到蘇念面前，說：“天衡賬戶的內部流水，我抄了一份。”
蘇念沒急著接。她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是沈青蘿的筆跡，工整，但有幾處墨跡洇開，像是抄的時候手在抖。她拿起最上面一張，掃了兩行，又放下，看著沈青蘿的臉。
“你抄這個，清虛真人知道嗎？”
沈青蘿沒回答，她站在桌邊，手指捏著包袱皮的邊角，捏了一會兒，才說：“我有件事要你答應我。”
“你說。”
“我妹妹的骨灰，在宗門後山第三座塔的塔基下面，用一隻青瓷壇裝著。”沈青蘿的聲音很平，像在背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替我把她帶出去，送到山下的柳溪村，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埋著我家祖墳。你把她埋在我爹孃旁邊就行。”
蘇念看著她的臉。沈青蘿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沓紙上，像是那些紙比她說的話更重要。
“我答應你。”蘇念說。
沈青蘿點了點頭，把包袱又往蘇念面前推了推，然後退後半步，靠著牆站好，像是交完了差，等著下一步指令。
蘇念把紙拿起來，一張一張翻過去。流水賬記得很細，日期、科目、金額、經辦人，每一項都有編號，和趙無咎那本手抄本的頁碼能對上。她翻到第七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第七張末尾的編號是“天衡-庚申-拾壹”，第八張開頭的編號是“天衡-庚申-拾叄”。中間缺了“拾貳”。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指著中間那道斷口，說：“少了一頁。”
沈青蘿愣了一下，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說：“我拿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我只抄了能拿到的部分。”
“缺的這一頁，對應的時間是哪天？”蘇念問。
沈青蘿想了想，說：“庚申年九月初十前後。”
蘇念從桌角抽出一本冊子，翻了幾頁，停在一處。冊子上有一行批註，字跡是趙無咎的：“九月初九，柳如是提交複核申請。”她指著這行字，說：“缺頁對應的時間，是柳如是申請複核的前一天。”
沈青蘿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沒說話，目光落在那道斷口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天清虛真人召見過內門執事。”
“召見誰？”
“不知道名字。”沈青蘿說，“我那天在偏殿掃地，看見執事從側門進去，待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我後來問過旁人，沒人知道說了什麼。”
蘇念把那沓紙重新疊好，用包袱皮裹起來，塞進床底下的木箱裡。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分頭查。我去查執事的行程，看那天誰進過偏殿。你想辦法弄到祭壇庫房的鑰匙。”
沈青蘿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栓上，沒有拔，忽然回過頭來，說：“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你對面，你別手軟。”
蘇念站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接話。沈青蘿也沒有等她回答，拔開門栓，拉開門，側身閃出去，門板合上，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蘇念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把那沓流水賬從木箱裡重新取出來，翻到缺頁那道斷口處，用指尖沿著紙邊摸了一遍。斷口整齊，不是撕的，像是用刀裁的。她找出一支細筆，蘸了墨，在魂玉背面記下一行小字：“庚申九月初九，缺頁，內門執事。”
她剛放下筆，門又被敲響了。這一次敲得急，三下連在一起，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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