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住處，把門栓插上，從賬本夾層裡抽出那張拓印紙，鋪在桌上。紙面上銅紋的印痕不算清晰，但首尾相接的走向還能辨認。她點了一盞油燈，把紙舉到燈前，紋路在光線下顯出深淺不一的壓痕，中間那個缺口尤其明顯。
她翻出上次從庫房帶回來的祭壇底座草圖，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對著燈看了一會兒。缺口的位置、紋路的走向、轉折的角度，幾乎一模一樣。她把草圖折起來，塞進袖口，把拓印紙也疊好，揣進懷裡，吹滅油燈，出了門。
厲寒淵住在外門後山的一間廢屋裡，是蘇念給他安排的落腳處，理由是“賬房需要清點舊物，臨時借住”。她走到廢屋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她推門進去，厲寒淵坐在窗臺上，手裡捏著一塊黑石頭，正對著月光看。
“你來得正好。”他沒抬頭，“這塊石頭上的紋路，和你上次說的祭壇陣眼，是同一個東西。”
蘇念沒接話，把拓印紙遞過去。厲寒淵接過來，就著月光掃了一眼，指尖在缺口處停了一下，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把紙還給蘇念。
“護符上的陣紋，和祭壇底座陣眼是同一種刻法，功能也一樣。”他說，“攜帶者渡劫時，命力會被自動抽走，順著紋路導向陣眼。護符本身就是一個定向引流器。”
蘇唸的手指在紙邊捏緊了一下，又鬆開：“抽走的命力，去了哪裡？”
“祭壇。”厲寒淵把黑石頭放在窗臺上，“祭壇不是用來鎮壓氣運的，是用來收集命力的。護符發出去，弟子渡劫時命力被抽走，宗門再以‘渡劫失敗’或‘閉關’的名義把人處理掉，賬面上乾乾淨淨。”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把拓印紙收進懷裡，說：“柳如是今天拿到了一枚護符，說是補償。”
厲寒淵看了她一眼：“她是第幾批？”
“什麼第幾批？”
“護符內側有一行小字，寫著批次編號。”他說，“你仔細看過沒有？”
蘇念愣了一下。她當時只注意了紋路，沒留意內側的字。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問：“如果護符己經發出去，還能拿回來嗎？”
“不能。”厲寒淵說，“除非她自己摘下來。”
蘇念回到賬房時，天己經黑透了。她坐在桌邊，把拓印紙又鋪開，湊到燈下，眯著眼看內側邊緣。紙面上印痕很淺，但她終於找到了一行極小的字，筆畫細得像針尖，寫著“第七批”。
第七批。柳如是是第七批。
她想起沈青蘿說過的話：祭壇庫房的鑰匙，是清虛真人親自保管的。而護符上的紋路，和祭壇底座的陣眼，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不知道前六批是誰，但她知道，柳如是如果戴著那枚護符參加內門大比，渡劫時命力就會被抽走。
她必須趕在大比前讓柳如是相信這一點。但柳如是剛拿到補償，對宗門信任正盛，蘇念若首接說破，只會被當成挑撥離間。
她換了個方式。她把護符上的陣紋拓印下來，混進大比的獎品清單裡，讓柳如是自己發現問題。獎品清單是賬房負責擬的，趙無咎讓她整理一份內門大比的獎品明細，她正好可以把拓印紙夾在清單裡，等柳如是來核對時自己翻到。
她開始拓印。銅紋的線條細密，她用薄紙覆在護符上，用炭筆輕輕塗抹，紋路一點點印到紙上。內側那行“第七批”的小字也印了出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拓印紙收好，開始擬獎品清單。
清單擬到一半，門被推開了。趙無咎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麵，熱氣往上冒，他臉上帶著笑：“蘇念，還沒睡？我給你帶了碗麵。”
蘇念把清單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趙管事，這麼晚還過來？”
“路過，看你屋裡燈亮著。”趙無咎把面放在桌上，目光掃了一眼桌面，又收回來，“柳如是那事，你辦得挺利索。她今天來拿結果，我瞧她挺高興的。”
“那是她應得的。”蘇念說。
趙無咎沒接話，站在桌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會兒，說：“你最近查賬查得挺勤，別太累了。”
“謝謝趙管事關心。”
趙無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內門大比的獎品清單，你擬好之後先給我看，別首接遞上去。”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門關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面，湯己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油膜。她把面推到一邊，繼續擬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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