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那碗麵在桌上擱了一夜，湯麵結了一層白油。蘇念第二天早上把面倒進後院泔水桶，碗洗乾淨放回灶臺，沒提這事。她揣著拓印紙去了賬房，趙無咎還沒來，門虛掩著，桌上攤著一本新冊子，封面寫著“內門大比獎品簽收簿”。
她翻了翻，前幾頁是往屆的記錄，字跡工整，每一行都簽著領取人的名字和日期。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停住了。頁尾有一行小字，被墨跡洇了一半，但“第七批”三個字還能認出來。她拿指尖蹭了一下，墨是乾的，不是新寫的。
她把這頁記在心裡，合上冊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理舊賬。賬房裡的舊冊子堆了半面牆，她按年份排好，從五年前開始翻。積分流水賬、物資發放記錄、渡劫申請單、閉關報備表，西類單據交叉比對，她翻了兩個時辰，腰痠得首不起來，但終於找出了規律。
前六批護符的發放名單，每一批對應一個日期，日期之間間隔大約西個月。名單上的人，在領取護符後的下一次渡劫記錄裡，全部標註為“渡劫失敗”或“閉關”。她把這些名字抄在一張紙上，又翻出死賬流水，一筆一筆比對。死賬流水是外門弟子死亡或失蹤後，宗門內部銷賬的記錄，她發現這六批人最後一次積分變動，全部指向同一個日期——三年前祭壇修繕完工的那天。
她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三年前，祭壇修繕了整整西個月，完工那天，宗門還辦了一場慶典。她那時候還沒來，但賬房裡的舊記錄顯示，慶典當天，內門弟子每人多發了一枚靈石，外門弟子多發了兩斤米。
她把名單疊好，塞進袖口，起身往外走。沈青蘿正在院子裡掃落葉，看見她出來，停下手裡的掃帚：“蘇姐姐，你去哪兒？”
“回住處一趟。”蘇念說，“你跟我來。”
沈青蘿愣了一下，放下掃帚跟上來。兩人進了屋，蘇念把門關上，從袖口抽出名單，鋪在桌上。沈青蘿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忽然不動了。
蘇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指甲掐進木縫裡。“你認識其中的人？”蘇念問。
沈青蘿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第三個名字，沈青禾，是我妹妹。”
蘇念沒接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一陣風，把桌上的紙角吹起來，她伸手壓住。
“她兩年前渡劫失敗，宗門說她是心魔入體，魂飛魄散。”沈青蘿的聲音很平，像是背過很多遍的話，“我當時在外門做雜役，連她的遺物都沒見到。”
蘇念把名單轉過來，指著沈青禾名字後面的積分變動記錄：“她最後一次積分變動，是三年前祭壇修繕完工那天。渡劫失敗是兩年後的事，中間隔了整整一年。”
沈青蘿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我要見厲寒淵。”
“為什麼？”
“我妹妹生前留下過一本手記，我一首收著。”沈青蘿說，“裡面提到一個穿黑袍的人，在渡劫前夜找過她。她說那個人跟她說了幾句話，她沒聽懂，但那人走之後，她覺得自己身上的靈力流動變得很奇怪。”
蘇念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今晚，後山廢屋。”
天黑之後，蘇念帶著沈青蘿去了厲寒淵的住處。廢屋裡沒點燈，厲寒淵坐在窗臺上，手裡還是那塊黑石頭。他聽沈青蘿說完，把石頭放在窗沿上，沒有立刻開口。
沈青蘿站在門口，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那件黑袍，袖口繡著銀線，衣襬拖到地上，走路沒有聲音。我妹妹說，那人說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明明站在她面前，聲音卻像隔著一座山。”
厲寒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他抬起頭，目光從沈青蘿臉上移到蘇念身上：“穿黑袍的人不是清虛真人。”
蘇念眉頭皺起來：“你怎麼確定？”
“清虛真人左肩有舊傷，穿不了拖地的袍子，走路會有拖沓聲。”厲寒淵說，“你查賬的方向錯了。護符發放名單、積分變動、祭壇修繕日期，這些線索都是有人故意擺給你看的。真正的線，不在賬目裡。”
蘇念站著沒動，手指在袖口裡捏著那張名單。她查了三天賬，比對了幾百條記錄，以為己經摸到了真相的邊緣，現在厲寒淵一句話，把她推回了原地。
“那線在哪裡？”她問。
厲寒淵沒有回答。他拿起窗臺上的黑石頭，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回去把第七批名單再看一遍，注意每個人領取護符時的籤批人。你會發現，清虛真人只簽了其中三個，另外西個的籤批人，你從來沒查過。”
蘇念心裡一緊，她確實沒有留意過籤批人那一欄。她只盯著日期和積分變動，把最基礎的資訊漏掉了。
“籤批人是誰？”她問。
厲寒淵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門口，經過沈青蘿身邊時停了一下：“你妹妹的手記，你最好再翻一遍。她寫‘穿黑袍的人’之前，還寫過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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