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那把鑰匙藏在他床底第三塊磚下面，蘇念摸出來的時候，磚縫裡爬出一隻潮蟲，順著她手背爬了兩寸才掉下去。她沒拍，鑰匙上全是鏽，鎖孔裡塞了油紙，一看就是三年沒動過。
賬房後間有一排鐵櫃，櫃門上的鎖和鑰匙對上了。她擰開第一格，裡面是一摞發黃的籤批存根，按年份捆好，每捆都用麻繩扎著。她翻到三年前那捆，抽出祭壇修繕期間的記錄，一張一張過。
前六張籤批人都是清虛真人，字跡端正，蓋著掌門印。第七張開始，籤批人換了一個名字——周硯。蘇念盯著那個名字看了片刻，又往後翻了幾張，每一張的籤批欄都是周硯。她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把存根放回原處，鎖好櫃子，把鑰匙塞回趙無咎床底。
她回到賬房，翻出內門大比的裁判名單。周硯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職務是“裁判長老”，負責法器校驗。她又翻了翻舊冊子，找到一條記錄：三年前祭壇修繕期間，周硯曾以“監工”身份進出賬房七次，每次都在月末。月末是賬房結賬的日子，他進出賬房的時間，正好卡在積分彙總之後。
蘇念把這幾條線索串起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清虛真人簽了前六批，周硯簽了第七批。如果護符發放是祭壇獻祭的一環，那麼籤批人就是經手人。清虛真人是主謀，周硯是共犯，但厲寒淵說“真正的線不在賬目裡”，她當時不明白，現在有點懂了——賬目只能證明經手人，證明不了決策者。籤批人只是執行，真正決定誰上名單的人，可能根本不在賬目上出現。
她決定去找周硯。
內門大比前一天，演武場搭好了臺子，弟子們正在搬法器。蘇念繞到裁判席後面的臨時棚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法器校驗處”。她掀簾子進去，周硯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柄銅鏡，對著光看鏡面上的紋路。他聽見腳步聲，沒抬頭：“法器放桌上，登記名字。”
“周長老，我想問一件事。”蘇念把第七批名單的拓印紙放在桌上，“這批護符的籤批人，是您。”
周硯放下銅鏡，目光在拓印紙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蘇念臉上。他看了她一會兒，把紙推回來：“你是什麼人？”
“外門賬房，蘇念。”
“外門賬房不查內門大比的籤批存根。”周硯站起身，把銅鏡收進櫃子裡，“你越界了。”
蘇念沒有退：“三年前祭壇修繕期間，您進出賬房七次，每次都在月末。第七批護符的發放日期，正好是修繕完工那天。您簽了這批護符的發放單，但名單上的人，在之後的渡劫記錄裡全部標註為‘渡劫失敗’。”
周硯的手在櫃門把手上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蘇念，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你查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弄清楚，誰在決定名單。”
周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你覺得是我？”
“我沒說是您。”蘇念說，“但籤批人是您，您至少知道這批護符發給了誰。”
周硯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和蘇念剛才敲桌子的頻率一模一樣。他抬起頭：“護符是清虛真人讓我籤的。他說祭壇需要一批新的引雷砂，讓我代簽發放單，方便走賬。我當時沒多想，簽了就簽了。”
“引雷砂？”蘇念眉頭動了一下，“護符發放單上寫的是‘護身符’，不是引雷砂。”
“賬面上寫護身符，實際走的是引雷砂的賬。”周硯說，“你去查引雷砂的入庫記錄，收貨方不是宗門，是一個叫‘天衡商會’的殼子。商會背後的人是誰，你自己查。”
蘇念心裡一緊。她之前查過物資發放記錄，確實有一批引雷砂的入庫單，收貨方寫的是“天衡商會”，她當時以為是外部供應商，沒有深究。現在周硯主動提出來，反而讓她有些意外：“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周硯沒有回答。他低頭翻開桌上的登記簿，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寫了一個名字，然後合上簿子，推到蘇念面前：“明天大比，你不在外門待著，跑來這裡問這些，清虛真人知道了會怎麼想？”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簿子上的名字——柳如是。周硯寫的是柳如是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打了一個叉。
她還沒來得及問，棚屋外傳來腳步聲。周硯迅速把簿子收回去，拿起銅鏡，擺出校驗法器的架勢。蘇念退到門口，掀簾子出去，迎面撞上清虛真人。
清虛真人站在棚屋外，手裡端著一盞茶，臉上帶著笑：“蘇念，你怎麼在這裡？”
“外門人手不夠，我來幫裁判席搬法器。”蘇念說。
清虛真人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棚屋門口，又移回來：“庫房那邊缺人整理，你去幫幫忙。大比明天就開始了，外門的東西堆了一地，沒人收拾。”
蘇念心裡清楚這是調虎離山。她剛查到周硯這條線，清虛真人就把她調走，說明對方己經知道她來過這裡。但她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
她轉身往庫房走，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清虛真人站在棚屋門口，正低頭和周硯說話，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周硯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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