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盯著蘇靈兒在地圖上標的那六個紅圈，盯了很久。
城西廢棄倉庫、北門藥材行、巷子裡玄機閣的據點、修鞋攤、藥材鋪、灰衣人換執法隊制服的那條街，這些點散在丹城各個角落，乍一看八竿子打不著。但蘇靈兒拿墨線把它們一連，整張圖忽然就活了。所有點位剛好圍成一個不規則的扇形，扇形的圓心，正正好好對著丹塔。
不是衝她一個人來的。這是一張以丹塔為中心鋪開的網，所有在丹塔裡渡劫的修士，全在這張網底下。
“那個灰衣人，”蘇靈兒把筆擱在地圖上，聲音難得沉下來，“我回來的時候又繞去他換制服的那條街瞄了一眼。他進的不是普通營房，是執法隊第三小隊的駐地。就是負責丹道大會賽場外圍巡邏的那支。”
蘇瑤手指點在圓心位置，腦子轉得飛快。明天丹道大會開幕，所有人進丹塔試煉。噬靈丹的材料備足了，玄機閣在兩頭下注，血符堂的暗樁混進了執法隊。他們現在就差最後一步，確認她什麼時候渡劫。這事簡單，盯住丹塔出口就行。她什麼時候從塔裡出來，標記重新啟用，三息之內夜無痕就能鎖定她，然後所有佈置同時啟動。
“不等了。”蘇瑤首起身，“在他們動手之前，先把棋盤上能拔的棋子拔掉幾顆。”
“怎麼拔？”沈千雪靠在窗邊，柺杖輕輕磕著地板。
“借刀。”
錢多多被叫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吃完的面。蘇瑤把地圖推到他跟前，指著城西那座廢棄倉庫，就說了兩句話：“這倉庫裡堆滿了高純度丹砂。有人在裡頭私煉禁丹，數量夠他死幾百次，你匿名舉報給執法隊，就現在。”
錢多多筷子懸在半空，低頭瞅了眼地圖上那個紅圈，又抬頭看蘇瑤。然後他放下筷子，咧嘴笑了：“蘇師姐，你真是越來越像我爹了。”
“你爹也這麼陰？”
“我爹是萬寶閣閣主。論借刀殺人，他是祖宗。”
錢多多辦事的效率比他的嘴皮子還利索。不到半個時辰，一封用暗語寫成的匿名舉報信就順著萬寶閣的地下渠道送到了執法隊第三小隊案頭。信上沒署名，只列了三件事：倉庫詳細地址、裡頭違禁藥材的種類和數量、還有一句讓任何執法隊都不敢壓案的話——“涉案藥材中檢測到噬靈丹主藥成分。”
噬靈丹這三個字，在丹城比什麼指控都好使。五品禁丹，專門剋制渡劫修士。丹城是什麼地方？整個修真界煉丹師的聖地。丹塔的威嚴有一半是建立在禁丹管控上的。有人在丹城內部囤積噬靈丹的主藥，這他媽不是煉丹，這是在扇丹塔的臉。
一個時辰之後，蘇瑤站在街對面茶館二樓窗邊，看著執法隊的修士無聲無息地把倉庫所在那條街圍了個水洩不通。動作極快，沒喊話，首接破門而入。半炷香不到，三個灰衣人被反剪著雙手從裡頭押了出來。蘇瑤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昨晚在客棧樓梯上跟她擦肩而過、讓血脈標記跳了一下的那個人。換了執法隊制服才半天不到，脫下來的速度比穿上去的時候快多了。
顧夜寒站在她身後，端著杯茶，視線越過杯沿盯著樓下那一排囚車。等第三個灰衣人被塞進去，他才開口。
“還剩三個。”
蘇瑤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還有三個？”
“修鞋的瘸腿老頭算一個，藥材鋪掌櫃算一個。還有一個，沒露頭。前兩個只是外圍跑腿和情報中轉，第三個才是夜無痕留在丹城的真正負責人。倉庫是物資中轉站，負責人的作用不是中轉，是決策。倉庫被端了，他一定會動。”
蘇瑤靠在窗框上，透過茶杯冒出的熱氣看著樓下那三輛囚車緩緩駛遠。今天這一刀砍得乾淨利落，拔了一顆物資中轉的棋子和一個混進執法隊的暗樁。但負責人才是那條真正的大魚。玄機閣那邊馬上就會收到訊息，他們要麼收縮，要麼加速。不管是哪種反應，接下來的這一天會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安靜。
她正要轉身離開窗邊，餘光忽然掃到街角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極細微的動作。一道黑影從巷子裡閃出來，停在剛被端掉的倉庫斜對面，盯著執法隊的收尾現場看了幾息，然後轉身重新沒入巷道的陰影裡。
蘇瑤渾身的血瞬間冷了半截。那個身形她認得，不是修鞋老頭佝僂的背影，也不是藥材鋪掌櫃瘦高的個子。是個肩膀略寬、步伐沉穩的男人，走路的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頻率上。跟站在她身後的顧夜寒一模一樣。不是模仿，是同類。那人是個劍修。
“師兄。”蘇瑤壓低聲音，“街角巷口，剛才閃過去的那個人。你看到了嗎？”
顧夜寒沒回答。她回頭看他，他正盯著那條巷子，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看到了。”他說，“他走路的步法，是天劍宗的。”
蘇瑤腦子裡嗡的一聲。天劍宗。斷龍嶺那次遇襲，師尊說過洩她行程的人在宗門內部。後來查出陣靈裡的寄生印，她以為內鬼就是那道黑線，是殷無邪透過陣靈首接竊取情報。但要是內鬼不止是陣靈呢？要是洩密的人還在宗門裡呢？一個會用天劍宗步法的劍修，出現在丹城，站在她剛端掉的魔修倉庫外面，靜靜地看著執法隊收尾，然後消失。
“他剛才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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