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館回來,蘇瑤在房間裡坐了半個時辰。
窗外街上煉丹爐的火光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丹城的夜又開始了。可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個畫面,巷口那個劍修,左手搭在劍鞘前三寸,安安靜靜看著執法隊收尾。這種天劍宗內門的習慣,出現在魔修據點門口。這事不能細想,越想脊背越發涼。
第二天一早錢多多來敲門,蘇瑤己經換好了出門的衣裳。今天她不查暗樁,也不再盯梢。丹道大會開幕前最後一天,她得去先認認路。丹塔的入口、觀試區位置、休息室動線、緊急出口在哪裡,這些不親自摸一遍,心裡沒底。
“走吧蘇師姐,帶你逛逛丹城。”錢多多今天套了件繡金線的錦袍,腰間那串銅錢換成玉算盤掛墜,整個人像個要去談大生意的富商少爺,“別看你在天劍宗是七宗大比頭名,進了丹城這一畝三分地,規矩可全不一樣了,今天我給你當嚮導。”
顧夜寒跟在後面,一身素衣沒換過。劍橫挎在腰間,位置比昨天又低了半寸。蘇瑤看在眼裡,沒有說話。自從昨天撞見那個走天劍宗步法的劍修,師兄的劍鞘就再沒抬上來過。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是在計算,計算那人的位置,從巷口到茶館,從茶館到這條街,下一劍該往哪指。
錢多多確實是個好向導。從丹塔廣場開始邊走邊講,嘴就沒停過。
“評審團一共三位宗師。第一位,無塵子,是丹塔首席,在丹城說一不二。這人有樁怪事,從來不收徒弟。”他把聲音壓低,跟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似的,“五十年前他故意往丹塔試煉裡擱了張有錯的古丹方,就想看看有沒有人能瞧出來。如今五十年過去了,一個發現的都沒有。聽說後來他就不抱希望了。”
蘇瑤心裡動了一下。五十年前故意放進去的錯丹方。她想起太虛宗藏經閣裡那幾卷古籍殘頁,上面有些配伍邏輯跟修真界主流完全不是一路。要是丹塔試煉裡也藏著那麼一張方子,那無塵子等的人,八成就是能跳出主流丹道框框的那種。
“第二位,柳文淵,丹霞宗掌門煉丹宗師。煉丹手法是極其正統的古法路數。他徒弟柳青玄是這次比賽的頭號種子,五品煉丹師,金丹後期修為,奪冠呼聲最高。”
“第三位嘛,墨白。”錢多多語氣裡多了幾分真佩服,“散修出身,無門無派,硬生生自己煉到宗師級別。資歷最淺,可丹城那些散修和底層煉丹師最服的就是他。三位評審裡,唯一一個不看出身只看本事的。”
蘇瑤把這個名字記住了。不看出身看本事,這對她來說,大概是最關鍵的突破口。天劍宗弟子的身份在丹城不好使,這裡只看你煉不煉得出真東西。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歡拿出身壓人,她還沒進丹塔就己經被盯上了,等上了擂臺,跳出來質疑她資格的人只會多不會少。
“對了,那個內線有眉目了沒?就是玄機閣在丹城的那個。”
錢多多推了推腰間的玉算盤,嗓子壓得極低:“我查了兩天,能調動違禁藥材的,起碼得是能碰得到丹城內部藥材調配流程的人。這種人一共三類,評審團、丹塔執事、以及藥材行總排程。評審團基本排除,無塵子犯不上這麼做,柳文淵和墨白也不靠這個掙錢。丹塔執事二十來號人,一個個去篩太費功夫。倒是藥材行總排程那條線,最近一個月負責的是個新人,沒人見過他長什麼樣,我只查到一條:他手裡的調配單,永遠蓋著評審團的章。”
“哪個評審?”
“查不出。章是真的,名字被抹掉了。”
蘇瑤不自覺地眯起眼。章是真的,名字給抹了,誰能做到這一步?要麼這人許可權高到能同時繞開三位宗師的耳目,要麼,三位宗師裡頭本來就有人知情。哪種更可怕?她說不準。但這條線她先記下了,評審團的章,那被抹掉的名字,遲早用得上。
她正要讓錢多多接著往下說,餘光掃到顧夜寒的側臉。他沒在聽錢多多說話,至少看著像沒在聽。可他微微偏頭的那個角度,蘇瑤太熟悉了,和師兄在宗門裡練了這麼久,她知道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他是在鎖定目標。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丹塔廣場斜對面那座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個穿青衣的人。隔得遠瞧不清臉,但他左手擱在窗臺上,手指虛搭在茶杯邊沿。他們天劍宗的弟子喝茶,從來都是不握杯耳,手指永遠虛搭在杯口,手離劍柄,永遠保持近在咫尺。
又是天劍宗。步法、持杯、現在連喝茶的手勢都對上了。看來有人在盯梢她,而這個人,來自她自己的宗門。昨天那個站在巷口數囚車的劍修,跟今天這茶樓上喝茶的青衣人,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他從昨晚盯到現在,倉庫、客棧、丹塔廣場,一路沒斷過。如果不是,那就更糟心了。這說明天劍宗被滲透的,遠遠不止一個。
“師兄。”她壓低嗓子,“茶樓二樓的那個青衣人,你看到了嗎?”
顧夜寒沒轉頭,手指己經搭上了劍柄。“看到了。他剛才在數丹塔廣場有幾個出口。”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劍鋒,“他在預估你有多少條退路,只不過不是幫你算的。”
蘇瑤慢慢轉回頭,看向前面的丹塔。明天她就要踏進這座塔,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煉丹,渡劫,然後走出那扇門。但是門外呢?夜無痕在等,殷無邪在等,那個抹掉評審團名字的人也在等。現在又多了個從天劍宗來的劍修。全都在等同一個時刻,也就是她踏出丹塔的結界,標記重新啟用,僅有的那三息的空窗期。
行。那就明天見。她倒要看看,這三息裡頭,到底是誰先盯住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