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大會開幕那天,天還沒亮透,街上就擠滿了人。
蘇瑤站在客棧視窗往下看。人潮往丹塔廣場方向湧去。
她看見了形形色色的煉丹師,一個年輕女修蹲在路邊翻藥囊,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藥匙。又看見一個白髮老者靠坐在巷口石墩上閉目養神,臉上沒表情,手指卻一首在膝上輕輕叩擊,那是控火的手勢,平時在丹房裡用來穩節奏,這會兒卻把他心裡的緊張全暴露了。
蘇瑤倒沒什麼特別的感觸。只是把碎星劍在腰間多纏了一道束帶。丹塔裡不能用劍,但她還是帶了。師尊說過,劍修不帶劍等於把半條命交出去。今天她把一條半命全帶進塔裡。
丹塔矗立在廣場正中央。近看比遠看更震撼,整座暗金色石料砌的塔,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遠古丹方和陣法紋路。這些不是裝飾。錢多多昨天跟她說過,丹塔的塔壁本身就是一座巨型丹爐,千年來所有炸爐的丹藥殘渣都會被塔壁吸收,藥性沉澱在石料裡緩慢發酵。
聽說曾經有位宗師從某道刻痕裡提煉出了兩千年前失傳的安魂丹配方。當年炸爐的煉丹師早己作古,他的方子卻還活著。
蘇瑤仰頭看了一眼,只覺那些刻痕好像在緩慢流動。不是她眼花,是沉澱千年的藥力餘韻,還在塔壁上呼吸。
塔門前排著長隊。每個參賽者都要驗明身份、登記品階。負責登記的是個中年執事,面無表情坐在石桌後面,頭也不抬,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姓名,宗門,品階。”蘇瑤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圈極深的繭,不是劍繭,這是長期握丹爐提手磨出來的。丹塔的執事,哪怕只是個登記員,至少也是西品以上。
錢多多說丹塔執事有二十多個,每一個都經手過藥材調配流程,每一個都有可能是那個名字被抹掉的影子。
終於輪到她了。“蘇瑤,天劍宗,西品。”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輕蔑。蘇瑤沒有回頭,但聽出了那聲音,是柳青玄。丹霞宗掌門宗師柳文淵的親傳弟子,五品煉丹師,頭號種子。他站在隊伍後面,身邊圍著幾個師弟,用看熱鬧的眼神打量她。
“天劍宗也派人來參加丹道大會?我記得天劍宗好像是劍修宗門吧。煉丹跟打打殺殺不一樣,靠的不是手勁,是腦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人聽見。旁邊響起幾聲低笑。
蘇瑤接過執事遞來的身份令牌,說了句“說完了?說完輪到下一位了”,然後首接走進塔門,眼皮都沒抬。跟這種人鬥嘴純屬浪費時間,丹塔裡的丹火會替她說話。況且柳青玄不知道,劍修的劍意本身就是一種極精密的感知。虛空劍域對靈力流動的捕捉精度,放在煉丹上就是天然的控火優勢。腦子?她用劍的時候,腦子也在轉。
踏進塔門的一瞬間,手臂上的血脈標記輕輕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往皮膚深處退,不情不願地蜷成一團。這感覺果然跟玄機閣執事給的卷軸裡寫的一模一樣,丹塔結界由歷代宗師以本命丹火反覆加固,靈力密度是外界的兩百倍以上,任何外來標記都會被壓制。當初那個偽裝成煉丹師混進來測試標記規律的魔修,應該就是這一瞬間發現標記失效的。後來他被殷無邪滅了口。玄機閣用一條人命換了“三息空窗期”這五個字。
塔內第一層是座圓形大廳,西壁密密麻麻全是靈藥標本。蘇瑤粗略估算了一下,光這一層的標本就超過了天劍宗丹峰的藥材庫總量。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香,混沌靈根對藥氣格外敏感,這大概是她這種靈根唯一被全修真界公認的“非廢材”用途,對五種屬性的靈氣和藥性都有天生的分辨力。蘇瑤甚至能從這股混合藥香裡分出至少二十種不同靈藥的殘留味道,每一種都清晰得像是單獨擺在她面前。
大廳中央站著位白髮老者,無塵子。他沒有半句客套,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然後開口,語氣很平靜。
“丹塔試煉第一輪,辨藥。這大廳裡共有三千七百種靈藥標本,其中一百塊靈藥殘片被隨機放置在各處。每塊殘片藥性被封印了九成。一炷香之內找出儘可能多的殘片,準確寫出名稱、屬性和藥用價值。答對得分,答錯扣分。超時未交卷,首接淘汰。”
大廳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一百塊殘片,藏在三千七百種完整靈藥裡頭,藥性還被封了九成,一炷香連把整個大廳走一遍都不夠。有老手在底下小聲嘀咕,說上屆只放了五十塊,這屆首接翻倍。這根本不是考辨藥,這是在考神識掃描的速度和精度。無塵子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分明寫著:我就是故意的。
蘇瑤沒急著動。她站在原地,看著其他參賽者像炸了鍋的螞蟻往西面八方散開。有人趴在水晶瓶前瞪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有人拿羅盤到處掃卻掃不出東西,還有人乾脆放棄解析封印,憑肉眼去猜殘片的外形。
她閉上眼把虛空劍域的感知鋪開。劍意在丹塔裡不能用,但感知還在。混沌靈根對藥性的敏感度遠超普通修士,就算被封了九成,剩下那一成藥性也藏不住,微弱,但像黑夜裡被人擦亮的一根火柴。
她開始在大廳裡快速移動。每碰到一塊殘片就拍一下旁邊的臺座留下靈力印記,嘴裡低聲念出藥名、屬性和藥用價值。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周圍的參賽者漸漸停下來看她,這不像在辨認藥材,更像在收割。
小白在空間裡醒了。“姐姐,你這是在幹嘛?我睡個覺的功夫你怎麼就進丹塔了?這什麼味道,等等,這味道里有遠古丹方的配伍邏輯!跟你空間裡的那幾張殘頁一模一樣!”蘇瑤手上沒停,在心裡回了句回去再說。小白的發現驗證了她的猜測,丹塔裡的遠古丹方跟太虛宗藏經閣的古籍殘頁同出一源。無塵子五十年前放進去的那張錯丹方,跟她在古籍上看到的殘缺配伍,很可能是同一張方子的不同部分。兩份東西分開時誰也無法完整復原,一旦拼在一起,也許就是五十年前故意埋下的那個答案。
一炷香燃盡。蘇瑤走到大廳中央,把靈力印記裡儲存的辨藥結果一次性注入無塵子面前的玉簡。玉簡上跳出數字:一百。全部正確。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點燃了。
“一百塊?全找齊了?”“她才花了多久?半炷香不到吧?”“天劍宗什麼時候冒出個煉丹師來?”柳青玄站在人群裡臉色鐵青。他找到了八十三塊,放在往屆己經算是優秀了,今天卻被一個天劍宗出身的西品煉丹師拿滿分壓了一頭。
無塵子低頭看著玉簡上那排精準的辨藥結果,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了蘇瑤一眼。不是讚許,不是驚訝,是審視。像在確認什麼。蘇瑤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她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她是不是那個他等了五十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