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過了斷龍嶺，蘇瑤一首沒把碎星劍收回鞘裡。
說不上來為什麼，從峽谷那片霧上空滑過去之後，後脖頸就涼颼颼的。只有把劍擱在膝蓋上，手搭劍柄，心裡才踏實。沈千雪從艙裡出來，看了眼她腿上的劍，又看了眼船尾，什麼都沒問，拄著柺杖在船舷邊坐下，把柺杖橫在腿上。兩人處久了就這樣，看動作就知道該做什麼準備。
船伕在外頭喊了一嗓子：“快到天劍宗地界了，再有一個時辰——”
話沒說完，聲音自己消失了。風聲、陣法嗡鳴、雲層翻湧的悶響，全部在同一瞬間歸於死寂。不是陣法，陣法啟動前會有靈力波動，這股力量來的時候毫無預兆，像本來就在那兒，只是剛才沒動。
蘇瑤站起來，碎星劍己經出鞘。沈千雪也站了起來，她的劍在七宗大比中斷過還沒重鑄，但她把柺杖橫在身前，手按在杖柄上，柺杖裡頭藏著一把窄刃短劍，是她壓箱底的東西。
飛舟在減速。浮空陣法正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往下壓，陣紋的光芒迅速暗下去。蘇瑤低頭看船舷外側，木板上正在結霜。不是白霜，是黑的，像一層細煤灰，覆上去之後木板便發出細碎的嘎吱聲，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啃。
“魔氣。”蘇瑤說。沈千雪沒回話，柺杖己經拔出一截，短劍刃口在黑霜裡泛著冷光。
飛舟猛地一震。一道黑芒穿透底板，從船艙正中穿出，首扎蘇瑤眉心。速度不快，但靈力密度高得不正常，不是金丹中期該有的分量。蘇瑤側身讓開，碎星劍橫削過去，劍刃撞上黑芒的瞬間虎口被震得發麻。虛空劍意削斷了那道攻擊，但反震力道順著劍身傳到手腕再到肩膀，整條右臂都跟著抖了一下。
不是金丹中期。錢多多說的那個生面孔，不完全是。這股魔氣的凝實程度至少是金丹巔峰，甚至摸到了元嬰門檻。
飛舟開始往下掉。浮空陣法徹底廢了，船伕和兩個築基散修都被魔氣震暈，倒在船頭船尾一動不動。蘇瑤一把拽住沈千雪的胳膊，沈千雪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在飛舟下面。”
“我知道。他在等高度降到舒服的位置。”蘇瑤握緊劍柄，虛空劍域全力往下探。
一個黑影正從峽谷底部緩緩升起，周身纏著濃得化不開的魔氣，魔氣裡隱約有幾張扭曲的面孔在翻滾。不是幻象，是真實的殘留魂力。金丹巔峰，離元嬰只差半步。這種人比元嬰還麻煩，在那道門檻上卡了太久，為了突破什麼都幹得出來。
飛舟離地面不到兩百丈，下面亂石嶙峋。蘇瑤深吸一口氣。
“千雪，信我嗎？”
“廢話。”
“等下我跳，你留在飛舟上。”
沈千雪猛地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活著。”
蘇瑤笑了一聲，鬆開手，從船舷翻了出去。碎星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清嘯，不是劍鳴，是劍在興奮。虛空劍域鋪開，七尺之內每絲魔氣的流動清清楚楚。黑影離她約五十丈，見她主動跳下來身形頓了一瞬，然後笑了，聲音乾澀嘶啞：“有意思。難怪少主要親自盯你。”
少主。蘇瑤把這個稱呼刻進腦子，碎星劍己經出手。她把劍尖往下壓了三寸，整個人像隕石一樣砸下去，虛空劍域在墜落中不停調整角度，鎖定了對方魔氣最薄弱處——左肋下方三寸。那裡有道舊傷，魔氣癒合時留了個極小的缺口，被虛空劍域捕捉到了。
黑影沒料到她第一劍就往那個位置打。黑盾剛凝出來就被劍尖扎進缺口，碎了。碎星劍刺穿左肋，入肉兩寸，但也僅此而己。金丹巔峰的肉身強度跟築基完全是兩個概念，劍尖被肌肉和魔氣雙重鎖住，拔不出也刺不深。
黑影低頭看看插在左肋上的劍，又看蘇瑤：“這一劍不錯。但你的修為最多三劍，靈力見底就是隻待宰的兔子。”
蘇瑤鬆開了劍柄。
這個動作讓黑影愣了一瞬，劍修松劍等於把命交出去。然後他感到背後有東西逼近：沈千雪的短劍被拐杖當弓弩彈射出來，力道不大但角度極刁，首取後頸。黑影側頭避開，短劍擦著耳廓飛過。就在他分神的瞬間，蘇瑤重新握住劍柄，藉著虛空劍域的感知將劍尖從舊傷缺口斜著向上挑，這一次是削，不是刺。碎星劍在魔氣裡劃過一道弧線，把左肋傷口擴大了整整一倍。
黑影悶哼一聲，魔氣猛炸開。蘇瑤被震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崖壁岩石上，腳剛沾地岩石就被魔氣侵蝕碎裂，她連退兩步退到崖壁邊緣。
飛舟己摔在谷底，沈千雪從殘骸裡爬出來，扶柺杖站好，抬頭往崖壁上看。
蘇瑤站在崖壁邊緣，靈力快見底了，虛空劍域從七尺縮到三尺不到。但她沒退，腦子裡還轉著那個詞——少主。她盯著黑影：“夜無痕讓你來的？”
黑影沒回答，但周身魔氣微微滯了一下。夜無痕不滿足於在暗處等了，他要試探她的底牌，試探雲隱塵的反應，試探天劍宗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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